悟性关尘埃落定，整片楚赤山广场的氛围，早已翻天覆地。

早先挤挤攘攘、人声鼎沸的人海，经过四轮严苛筛选，如今剩下的修士不足三十人。

每一个留下来的，皆是灵根合格、心性纯良、悟性过人的四方骄子，原本个个心气高傲，自认天资不俗，可此刻无人再敢倨傲，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下意识落向人群最边缘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烟木。

从前的讥讽、鄙夷、轻视，尽数化作沉默的忌惮与难言的敬畏。

没人再敢说他是山野弃子、灵根废人。

验灵根时微茫无光，是凡俗灵石无法丈量的上古血脉；

因果镜里一尘不染，是世间难寻的琉璃道心；

静心关内万幻不侵，是天生无垢的本源本心；

悟性关下一瞬悟道纹，是碾压中州所有同辈修士的绝世天赋。

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叠叠，击碎了所有人的偏见。

只是，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天生道体、天赋异禀、血脉特殊的隐世奇才，最多猜测他是某处上古隐脉传人，从未有人敢往上古神兽、三界唯一凤凰遗脉上多想半分。

天地浩劫过后，凤凰一族湮灭于岁月长河，早已化作传说中的虚影，世人只知龙凤神兽绝迹，万万不会想到，一只活生生的上古真凤，就站在楚赤山脚下，混在一群凡俗修士之中，懵懂纯粹，不染杀伐。

偌大楚赤宗，上至化神长老，下至执事弟子，唯有高台正中的浮凛，一人看透全部真相。

他看破烟木内敛的凤火本源，看破他无凡灵根、以真火为道的修行根基，看破他沉睡万载、独留一脉的宿命，看破这只稚凤懵懂无知、身世孤苦的过往。

这份惊天秘密，被他独自封存于心，不动声色，半点不露。

既为他选中之人，便会替他遮风挡雨，掩去宿命锋芒，瞒住天地众生，不让凤凰血脉现世，引来仙庭觊觎、妖魔窥探、各方势力疯抢猎杀。

万载孤冷，一朝心动，便是护他一世安稳。

玄尘长老整理好心绪，缓步走到广场中央，目光扫过余下的一众修士，声线沉肃，压下心底对烟木的惊艳，开启最后一关。

“五关终试，试炼关。”

最后一关，亦是收官一关，不同于前四关的静性、观心、悟理，这一关考的是应变、定力、杀伐分寸、临阵心性。

修仙者，不仅要修心悟道，日后行走大荒、踏遍三界，难免遭遇妖兽作乱、邪修截杀、秘境凶险，一味清净无用，需有自保之力，有进退分寸，有临危不乱的底气。

“楚赤山试炼台已开启，台内设三等傀儡，皆由宗门灵气催动，无自主灵智，只循固定路数攻伐。”

“规则极简：一炷香时限，登台应战，无需斩杀傀儡，无需强行取胜，不逃、不怯、不疯魔、不滥杀，看清攻势，从容应对，守住自身本心，扛过一炷香，即为五关全过，正式入我楚赤宗外门。”

“反之，若是被傀儡重创、心神崩溃、疯狂反扑、刻意嗜杀，或是临阵脱逃、弃战退缩，一律淘汰。”

话音落下，广场西侧地面灵光翻涌，一方巨大的青石高台缓缓升起。

台面宽阔坚硬，刻有锁灵阵纹，防止修士肆意爆发灵力损毁场地；四周灵光围拢，隔绝内外，保证试炼不受打扰。

一只只通体灰铁铸就的人形傀儡静静伫立，眉眼僵硬，四肢厚重，周身缠绕淡淡的杀伐灵气，关节处流转着楚赤宗专属的御敌道纹。

一等傀儡笨拙迟缓，攻势简单；二等傀儡身法灵活，攻防兼备；三等傀儡速度极快，招式凌厉，暗藏杀招，唯有顶尖天骄才会对上。

修士依次登台，一人一战，互不干扰。

最先上前的几名修士，皆是各地小有名气的天才，有中品异灵根，有世家精心培养的子弟。

登台之后，面对傀儡挥来的铁拳与骨刃，有人紧张手抖，节节后退，慌不择路，乱了章法，不到半柱香便被逼得狼狈不堪，主动认输淘汰；

有人好胜心极强，一心想要碾压傀儡，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戾气横生，被长老当场判定心性偏激，直接剔除名额；

也有人沉稳有度，避其锋芒，借力躲闪，守大于攻，分寸拿捏得当，稳稳撑过时限，顺利过关。

一关试人性，半点不假。

试炼台上，胜负其次，心性为先。

楚赤宗立宗十万载，最忌弟子戾气过重、杀心过盛，修行之路步步劫难，杀念太深，极易坠入魔道，万劫不复。

一轮轮试炼走过，留下的人越来越少，能稳稳过关的，寥寥无几。

不少在前四关表现优异的修士，都栽在了最后一关。

或怯弱畏战，或戾气缠身，或贪功冒进，终究无缘仙门。

高台之上，几位长老一边注视试炼，一边低声议论。

“试炼一关，最能看清一个人的底色。心性可塑，方能入我山门。”

“可惜了那名雷灵根少年，天资绝佳，却是杀心太重，日后必成隐患，不能收。”

“五关层层筛选，宁缺毋滥，这才是上古仙门的规矩。”

几人闲谈间，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下方安静等候的烟木，眼底满是期待与顾虑。

期待他再展不凡，又顾虑他看上去身形单薄、气息柔弱，从未修行过凡俗功法，不懂御敌之术，面对傀儡攻势，怕是难以招架。

在所有人眼里，烟木心再好、悟性再高，终究是个山野长大的少年，没有修行基础，不懂打斗，这最后一关，怕是要止步于此。

唯有浮凛，端坐主位，墨金广袖垂落，指尖轻敛，神色淡漠无波。

他清楚，自家这只小凤凰，看似柔弱懵懂，血脉深处藏着焚天灭地的本命真火，肉身经万载凤卵滋养、梧桐本源温养，远超同阶修士，金刚不坏，水火不侵。

那些凡俗傀儡的粗浅攻势，伤不到他分毫。

只是浮凛早已暗中打定主意，绝不允许烟木展露半点神兽之力。

不可引动凤火，不可显露特殊肉身，不可动用血脉神通，只许以最普通、最懵懂的姿态，安稳撑过试炼，平平无奇过关，隐于众生之中，不惹半点瞩目。

他要的，从来不是万众瞩目的天才凤子，而是能安安稳稳留在他身边，无人窥探、无人觊觎的小弟子。

不多时，轮到了烟木。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先前过关的修士纷纷驻足回望，淘汰离场的人也没有走远，全都盯着试炼台，想看看这个传奇少年，能不能跨过最后一道门槛。

“小心，傀儡下手不留情。”一名心地良善的女修忍不住低声提醒。

烟木微微点头，听懂了善意，轻轻弯了弯眉眼，随即抬步，一步步走上青石试炼台。

他一身暗红短打，身形清瘦，站在冰冷坚硬的石台之上，与周身肃杀的傀儡格格不入，像一缕落入寒刃之中的温软月光。

执事长老掐动法诀，沉声道：“试炼开始，一等傀儡，应战。”

话音落，台边一只灰铁傀儡双眼亮起灰白灵光，沉重的脚掌踏地，轰隆一声，直奔烟木冲来，铁拳裹挟沉闷劲风，直砸少年心口，招式简单粗暴，力道却极为刚猛，足以将寻常凡人筋骨震碎。

台下众人皆是心头一紧。

可预想中的慌乱躲闪、狼狈后退，全都没有出现。

烟木站在原地，不慌不忙，眼神干净澄澈，没有半分惧意。

他从未学过打斗，不懂身法步法，不懂御敌术法，可凤凰血脉与生俱来的本能，让他对危险有着极致的敏锐感知。

傀儡出拳的轨迹、发力的破绽、行动的滞涩，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就在铁拳即将近身的刹那，他身形轻轻一侧，脚步轻点，身姿轻盈如云，如同林间翩跹的灵蝶，自然而然避开了重击。

动作没有半分凌厉，没有丝毫刻意，柔软、舒缓、从容，不带一丝戾气，仅仅只是躲开，不曾反击，不曾恼怒。

一击落空，傀儡僵硬转身，铁臂横扫，再度袭来。

烟木依旧不闪不避，只凭本能移步、侧身、退步，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刚好避开傀儡的攻势，差之毫厘，却从不会被碰到分毫。

他不还手，不反抗，不主动进攻，从头到尾，只是守。

安静，温顺，从容，淡然。

灰铁傀儡攻势不断，拳打脚踢，招式反复，劲风席卷整个石台，却连烟木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少年立于漫天攻势之中，如同惊涛骇浪里的一叶轻舟，任凭风浪翻涌，我自安稳无恙。

台下渐渐响起细碎的惊叹。

“他……他根本不会打架，纯靠身法躲闪？”

“这身法浑然天成，不似功法修行，反倒像是天生如此……”

“太稳了，一点都不慌，换做是我，早就被吓破胆了。”

高台长老们眼中异彩连连。

“临危不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份定力，绝世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