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凛踏入上古秘境的那一刻,心头便莫名地跳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一种从神魂深处涌上来的、毫无来由的慌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紧紧拴在心尖上,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站在秘境入口,微蹙眉头,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飞快,快得不像一个活了数万年的仙尊该有的心跳。
——是烟木吗?
他摇了摇头,压下这无端的念头。秘境凶险,他需要全神贯注,不能分心。烟木在清凛峰,有他布下的九层结界护着,还有隐匿阵法遮掩气息,宗门之内无人敢擅闯清凛峰,应该不会有事。
应该。
浮凛敛去心头杂念,提剑步入秘境深处。
这处上古秘境藏于极北冰原之下,万古冰封,寒彻骨髓。秘境之内更是凶险重重,上古禁制层层叠叠,稍有不慎便会被阵法绞杀。即便是浮凛这般修为,也不得不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他在秘境中穿行了整整三日,历经数场恶战,终于在最深处的冰窟中,寻到了那块传说中的九霄凝元铁。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通体呈银白色,表面流转着温润的灵光,触手生温,内里蕴含着极为纯净温和的仙力。它静静悬浮在冰窟中央,被层层冰晶包裹,仿佛沉睡了万年,只为等待有缘人的到来。
浮凛小心翼翼地取走矿石,又仔细探查了一遍秘境,确认再无其他可用之物,才转身朝出口赶去。
归途比来时顺利许多,他心中挂念着烟木,脚步又快了几分。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秘境通道的那一刻。
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自神魂深处炸开,如万箭穿心,如利刃剜骨。
浮凛猛地顿住脚步,脸色骤然惨白,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抬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撕扯,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不是受伤。
是心在疼。
他活了数万年,经历过无数生死大战,受过无数次重伤,可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这种痛,不是□□的痛,是魂魄深处传来的、如同失去至亲至爱才会有的、灭顶般的恐惧与慌乱。
——出事了。
——烟木出事了!
浮凛来不及细想,踉跄着冲出秘境通道,抬头望向天际。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变了。
他来时还是晴空万里、云淡风轻的极北天穹,此刻却被一片猩红发黑的死云覆盖。那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压到地面,云中翻滚着紫黑色的雷电,隐隐约约传来闷雷般的轰响,沉闷、压抑,裹挟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怨气与雷罚之气。
赤云蔽日,血雷浸天。
浮凛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几乎是颤抖着翻出随身携带的一卷上古古籍,疯了一样地翻找。
片刻后,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
那一页记载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象。
赤云蔽日,血雷浸天,为至纯至净灵脉殒灭之兆。灵脉将散,魂灵将碎,九死一生,十不存一。
古籍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浮凛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眼底的冷清与淡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想起了烟木。
想起那少年温顺的眉眼,软糯的声音,乖乖叫他师尊的模样。
想起他练剑时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喝粥时脸颊鼓鼓的满足,睡熟时蜷缩着像只小兽的姿态。
想起他被雷罚击中时,会不会疼得哭出来,会不会喊师尊,会不会……
浮凛不敢再想下去。
他猛地转身,面朝楚赤宗的方向,眼底猩红一片,再无半分仙尊的从容与矜贵。他抬手,一掌拍在自己心口,强行燃烧百年仙元,仙力疯狂涌动,经脉在这股暴虐的力量冲击下寸寸碎裂,鲜血从嘴角溢出,可他没有停。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珍藏了万年、从未舍得使用的跨界传送符,毫不犹豫地捏碎。
空间撕裂的痛楚瞬间将他吞没,无数空间裂缝在他周身炸开,锋利的空间碎片割裂他的衣衫、肌肤、骨骼,鲜血飞溅,可他全然不顾,只是死死盯着楚赤宗的方向,疯了一般地撕裂虚空,一步跨入。
万里之遥,瞬息可至。
代价,是百年仙元、经脉重伤、以及数道深可见骨的空间撕裂伤。
可浮凛不在乎。
他只在乎他的小孩儿,还活着没有。
楚赤宗,诛仙台。
第九道灭魔紫雷,正在云层中凝聚。
这一道雷,与前八道截然不同。它裹挟着诛仙台积蓄万年的诛魔之力,紫黑色的雷电中隐隐泛着血色,威压之强,整座主峰都在剧烈颤抖,山石崩落,殿宇摇晃,不少修为低微的弟子已被压得跪倒在地,面色惨白。
而这道雷的目标,是被绑在诛仙柱上、早已奄奄一息的烟木。
少年垂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他的衣衫已被雷火烧成焦黑的碎片,裸露的皮肤上满是雷击留下的狰狞伤痕,鲜血从伤口中渗出,又被高温蒸干,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他的双手被仙索高高吊起,手腕处的皮肤已被磨烂,露出森森白骨。脚尖勉强点着地面,整个人像是被钉在柱子上的一只蝴蝶,翅膀破碎,再也飞不起来。
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致,若有若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台下,全宗弟子、长老、执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等最后一道雷落下,等这个“妖孽”魂飞魄散,等这场闹剧彻底结束。
蓝婉站在人群中,泪流满面,嘴唇被咬得渗出血珠。
她的师父万鸠长老依旧死死按着她的肩膀,力道很大,不让她冲上去送死。
玄宸长老站在高台边缘,灰白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烟木周身残存的漆黑气息,面色复杂。
他想起了比武大会上那一闪而逝的幽影气息,想起了烟木跪在殿中嘶哑的辩解,想起了那少年眼底的绝望与悲凉。
可他没有开口。
仙门规矩如山,身怀妖魔之气者,杀无赦。
即便那少年是被迫沾染,即便他从未作恶,即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