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凛峰的晨雾,一连七日未曾散去。
寝殿内,灵灯长明,温润的光晕笼罩着整间屋子,驱散了山间所有的寒气。浮凛跪坐在榻边,一只手始终握着烟木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时刻感知着那微弱却平稳的跳动。
七日了。
烟木整整昏迷了七日。
他的伤势太重了。
八道灭魔紫雷,道道诛心,若非浮凛及时赶到挡下第九道,若非他耗尽仙力与心头血连夜救治,烟木早已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烟木的魂魄依旧脆弱得像是风中的烛火,稍有不慎便会熄灭。
他必须时刻守着,时刻以仙力温养,时刻留意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绝不能有半分懈怠。
浮凛的嘴唇苍白,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惨淡得仿佛比榻上的烟木好不了多少。
七日七夜,他不曾合眼,不曾进食,不曾离开过这间寝殿。
他的修为大损,经脉中尚有空间撕裂留下的暗伤,可他没有心思理会那些。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眼前这个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
烟木安静地躺在榻上,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动,像是陷在很深的梦魇里,眉头时不时轻轻蹙起。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比起刚被救下时那副焦黑血污、奄奄一息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浮凛每日为他擦拭身体、更换药膏、喂入灵液,将他身上的伤口一一处理妥当。雷刑留下的焦痕已经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嫩肌肤,只是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恐怕还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完全消退。
他身上的伤会好。
可他心里的伤呢?
浮凛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欠这个少年的。
他轻轻掀开被褥一角,查看烟木胸口的伤势。那里曾经被一道雷罚直接击中,皮开肉绽,焦黑一片。如今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是新生的肌肤上,隐约浮现着一道极其浅淡的、银白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又像是雷罚留下的后遗症。
浮凛盯着那道纹路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他认出了那道纹路。
那是凤凰血脉在极致濒死状态下,本能激活的涅槃印记。若非他及时封印了烟木的凤凰血脉,这印记早已光芒大作,暴露于天地之间。
所幸他封印得及时,印记只浮现了一瞬便黯淡下去,此刻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浅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浮凛指尖轻触那道浅痕,将最后一丝外泄的凤血气息彻底压回烟木体内,加固了封印。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昏迷中的少年。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收回手,将被褥重新掖好。
然后,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榻边,看着烟木的脸,一动不动。
褪去了所有清冷上仙的疏离与矜贵,此刻的浮凛,周身不自觉地散发出一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的帝王气息。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尊贵,是执掌一宗、威压三界的气势,平日里被他以清冷姿态掩盖,可当他的心防彻底崩塌,这份气势便再也藏不住了。
他本就是楚赤宗真正的宗主。
十万年前,楚赤宗立宗之初,他便已是宗主。只是他不喜俗务,不耐应酬,更厌烦那些繁琐的宗门规矩,便将宗主之位交给了信任之人代掌,自己退居清凛峰,以闲散上仙的身份示人,乐得清静。
全宗上下,无人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只是他平日偏爱以上仙自居,不愿以宗主威压压人,众人便也默契地以“上仙”称之,轻易不敢打扰他的清修。
可此刻,坐在烟木榻前、满眼心疼、自责到极致的浮凛,哪里还有半分“闲散上仙”的影子?
他周身的气场,分明就是那个执掌楚赤宗十万年、一言可定万千修士生死的真正宗主。
而这份气势,在他察觉到烟木体内雷罚余痛未消、微微蹙眉的瞬间,又尽数敛去,化作满眼的温柔与愧疚。
“还疼吗?”他低声问,明知烟木听不到,还是忍不住开口。
烟木没有回答。
浮凛叹了口气,将他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一些,指尖仙力缓缓注入,继续为他温养经脉、涤荡雷罚余痛。
“不疼了,师尊在,不疼了。”
第八日清晨,清凛峰下,黑压压跪满了人。
全宗长老、内门弟子、各峰执事,数百人齐齐跪在峰脚,叩首在地,不敢抬头,不敢起身,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大长老跪在最前方,面色灰败,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凌乱飘动。他的修为已被浮凛废去三成,可比起□□的惩罚,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心底那份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愧疚与悔恨。
他当了数千年代掌大长老,自认秉公执法、不徇私情,可这一次,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不可原谅。
他偏听了几个弟子的片面之词,没有查证,没有给烟木辩解的机会,便草率地判了雷刑。他亲手将一个无辜的少年,推上了诛仙台。
若非浮凛及时赶回,烟木已经死在他面前。
是他亲手杀了一个功臣。
是他,差点毁了浮凛上仙——不,是宗主——此生最在乎的人。
这个罪,他认。
怎么罚,他都认。
玄宸长老跪在大长老身后,灰白色的眼眸低垂,面色沉痛。
他的愧疚,不比大长老少半分。
他早就察觉到了烟木身上的幽影气息,早就可以开口询问、查明真相。
可他选择了沉默,因为他不敢得罪浮凛,因为他觉得仙门规矩大于一切,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感知是否准确。
他的沉默,让事态一步步恶化,让烟木从比武大会的焦点,变成了诛仙台上的囚徒。
他间接害了那个少年。
这份罪,他这辈子都赎不清。
秦衍跪在一旁,面色铁青,双手攥紧,指节泛白。他是执法长老,负责宗门律法与弟子操行。
周瑾是他的亲传弟子,他本该是最了解周瑾品性的人,却偏偏被周瑾蒙蔽,偏听偏信,纵容恶徒,失察失职。
他的弟子犯了罪,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其余长老、弟子,黑压压跪了一地,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他们都在等。
等宗主发落。
浮凛从寝殿中走出时,已是正午。
他将烟木妥善安顿,在寝殿内外布下了层层隔绝守护阵。九层结界,每一层都倾注了他大量仙力,即便是修为与他相当的强者强闯,也需耗费数个时辰才能破开。
确认无人能惊扰烟木后,他才转身,步入内殿,换上了那身尘封已久的墨金宗主龙纹道袍。
玄黑色的道袍以天蚕灵丝织就,袍身绣着九条五爪金龙,盘旋缠绕,栩栩如生,每一片龙鳞都以金丝绣成,在光线下流转着冷冽的金光。
腰间束着墨玉腰带,发冠以万年寒玉雕成,周身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浮凛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十万年了。
他已经十万年不曾以宗主真身示人。
今日,为了给烟木讨回公道,他破例了。
他转身,推开殿门,沿着清凛峰的山道,一步步走下山去。
墨金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九爪金龙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冷冽的金光,每一步落下,都有无形的威压蔓延开来,压迫得跪在峰脚的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没有人敢抬头。
所有人都在感知到那股威压的瞬间,将额头叩得更低,身体伏得更紧,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泥土里。
浮凛走到众人面前,站定。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长老、弟子,面色冷峻,没有半分往日清凛峰上的温和与淡然。
此刻的他,不是浮凛上仙。
是楚赤宗真正的主人,是执掌十万年宗门、威压三界的至高宗主。
“都起来。”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慌忙起身,可依旧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浮凛没有多言,转身走向议事殿的方向,留下一句话,冷得像淬了冰。
“议事殿,所有人,一个不留。”
议事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浮凛端坐于宗主主位,墨金道袍垂落,九爪金龙在幽暗的殿内泛着冷光。他面色苍白,修为大损的模样遮掩在华服之下,可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却让在场所有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大长老、玄宸、秦衍、万鸠,以及其余十余位长老,分列两侧,齐齐跪伏于地,无人敢坐。
殿外,内门弟子、执事们黑压压跪了一片,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
整座楚赤宗,除却昏迷不醒的烟木,再无一人站着。
浮凛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殿中的每一个人,没有急着开口。
殿内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
“大长老。”
大长老浑身一震,叩首在地:“罪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