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最后一声坠落的闷响,死死钉进商安的耳膜里。
那一秒,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喧闹的校园、远处的车流、树梢的风声、路人的脚步、残存的蝉鸣——尽数死寂。
天地之间,只剩下她胸腔里骤然炸裂的剧痛,轰然砸落,碾碎她所有骨血、所有理智、所有撑了大半年的执念与清醒。
她明明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就冲到凉亭边,只差一步就抓住她的手腕,只差一步就可以再抱住她、再哄她、再告诉她我可以再扛,我们可以再熬,我们总有机会熬过去。
可她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于念瓷坠下去的那一刻,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成了商安这辈子、永生永世都抹不掉的梦魇。
那一眼太安静、太温柔、太愧疚、太解脱。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商安僵在原地,双腿骤然脱力,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骨头磕出刺耳的疼,可这点皮肉之痛,相较于心口被生生掏空、撕裂、碾碎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孩,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那个她小心翼翼呵护了四个多月、一点点从深渊捞回来、哄着吃饭、哄着睡觉、怕她疼、怕她哭、怕她孤独、宁愿自己抽烟伤身也不许她碰刀刃的小孩。
那个会在夜里崩溃大哭、会黏着她怀里撒娇、会别扭害羞、会袖口死死遮伤疤、早已偷偷爱她爱到无法自拔的于念瓷。
那个她清晨温柔唤作“公主殿下”、想独占一生、想揉进骨血、想护一辈子周全的于念瓷。
没了。
彻彻底底,没了。
救援声、尖叫声、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老师狂奔而来,同学惊恐后退,家长疯了一样哭喊。
所有人都在慌乱,所有人都在惋惜,所有人都在议论。
只有商安,一动不动,安静得可怕。
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极致的悲伤不是痛哭流涕,是瞬间死寂,是灵魂被活生生剥离躯体,是整个人空空荡荡,只剩一具冰冷空壳。
有人拉她、有人劝她、有人试图把她从这片绝望里拽出去。
可谁都不知道。
她活着的支柱,她活着的意义,她活着的全部信仰,刚刚跟着那一场坠落,彻底摔碎在地上了。
世界还在转,人间还在闹,四季还在更迭。
可商安的世界,在那一秒,彻底停棺、彻底落幕、彻底荒芜成一片死灰。
警察问话、老师劝导、家长嘶吼、问责争执、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所有人都在追究对错,所有人都在推卸责任,所有人都在为世俗、学业、规矩争辩不休。
没人问过她疼不疼。
没人问过她是不是快要死了。
没人知道,刚刚死去的那个人,是她的整个人间。
整整一下午,商安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所有人摆布、质问、拉扯。
她不说话、不反抗、不哭闹、不辩解。
眼底死寂,空洞得吓人。
所有人都说她叛逆、早恋、害人害己、不知悔改。
所有人都怪她带坏了于念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是她拼尽全力,替于念瓷扛下了所有世俗的脏水,是她宁愿自己背负所有骂名,也想护住她的小孩。
可世俗太凶、家庭太冷、命运太狠。
她扛得住千夫所指,扛不住命运拆散。
黄昏降临,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暗沉压满整片天空。
风波散尽,人群离去,校园恢复死寂。
只剩商安一个人。
孤零零站在空无一人的凉亭边,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从凉亭角落,捡起了一枚冰冷的刀片。
那是于念瓷来不及带走、藏在这里、曾经无数次用来伤害自己的刀。
也是那天夜里,商安无数次没收、无数次清理、无数次心疼到窒息的刀。
指尖触碰到冰凉刀刃的那一刻,无数画面轰然涌入脑海,疯狂冲撞她破碎的神经。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
想起于念瓷手臂上新旧堆叠、层层交错的伤疤。
想起她无声落泪、崩溃颤抖的模样。
想起自己连夜收走所有刀片、连夜抽烟自我拉扯、宁愿伤己也想给她温柔退路的日夜。
想起自己抱着单薄到肋骨分明的她,心疼得快要窒息,发誓一辈子护她周全。
想起清晨温柔的吻、温柔的那句“公主殿下请去上学好不好”。
想起她们合租小屋的暖灯、相拥的被窝、相互救赎的日夜。
想起她心底偏执疯狂的念想:她只能是我的,她的哭她的笑只能我看。
可现在。
她的小孩,永远永远,不会再哭、不会再笑、不会再黏着她、不会再躲在她怀里寻求安稳了。
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相守、所有来日方长。
尽数作废。
商安缓缓站起身,指尖死死攥着那枚刀片。
刀刃锋利,轻轻一划就足以破皮见血。
她一步一步,麻木、缓慢地走回她们朝夕相处、相拥入眠、填满所有温柔与回忆的出租小屋。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暖意扑面而来。
房间一切照旧,丝毫未变。
床上被褥整齐,是今早她们并肩坐着、赖床撒娇、温柔相拥的模样。
枕边还放着那盒商安特意留给她、替她替代自残的香烟。
桌上摆着两人一起用过的笔、一起翻过的书、一起拍过照片的CCD。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们相依为命、温柔缱绻的气息。
什么都没变。
唯独——少了那个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一生的人。
空荡荡的房间,塞满了密密麻麻、窒息刺骨的回忆。
每一寸空气,都在凌迟她的灵魂。
商安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隔绝了所有喧嚣、所有指责、所有世俗。
这里是她们的天地。
是她们唯一温柔过、唯一救赎过、唯一爱过的地方。
那便在这里落幕。
在这里,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商安缓缓坐在床上,坐在她们无数次相拥、无数次安抚崩溃、无数次抵头温存、无数次熬过黑暗长夜的床铺中央。
她低头,看着掌心冰冷锋利的刀片。
曾经,她拼了命不让这把刀靠近她的小孩。
拼了命收走、藏起、丢弃。
拼了命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情绪、自己的一切,去换她平安无恙。
如今。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护了。
不用再怕她疼、不用再怕她自残、不用再怕她深夜崩溃、不用再怕她被黑暗吞噬。
因为她的小孩,已经彻底解脱了。
解脱了抑郁的折磨,解脱了世俗的打压,解脱了家庭的冰冷,解脱了日复一日的痛苦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