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欲来花先落》

文/立思醉

昏暗的房间内一片狼藉，满地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空酒瓶，窗外的雨也还无休止地下个不停。

时以清蜷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沙发，手中还捏着半瓶未喝完的啤酒，指节泛白，眼眶早已红得发透。身侧静静躺着那本厚重的日记，一封已故邻居温寒的绝笔信，还有一件活生生的遗物——那只温寒留给他的白色布偶猫。

雨珠狠狠砸在窗玻璃上，蜿蜒滑落的水痕，像极了他止不住的泪，在心底翻涌成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冲垮。

思绪骤然被扯回几天前那个闷热的午后，乌云蔽天，雷鸣滚滚，却偏滴雨未落。

彼时的时以清正坐在书桌前处理工作，黑框半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一身熨帖的白衬衫，面如冠玉，轮廓清隽分明。一双黑眸沉如寒潭，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周身便透着一股克制到极致的张力。

“叮——”

急促的门铃声刺破沉闷。

时以清起身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孤零零摆着一只纸箱。

寄件人一栏，赫然地写着：来自天堂的邻居。

起初只当是恶作剧，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终究压过了疑虑，他鬼使神差地将箱子抱回了屋。

箱内的东西一目了然：一封信，一本厚日记，一罐折得整齐的星星，还有一只雪白的布偶猫，以及猫粮与玩具。

时以清反复核对了无数遍，收件人“时以清”四个字，连同手机号、地址，分毫不差。他不得不信，这箱东西，确确实实是寄给他的。

他拾起信封，指尖微颤着拆开。

“时先生见字如晤，展信欢颜。

我是您楼上的邻居——温寒。

承蒙您这些天的照顾，也十分感谢您昨天借给我的伞，但是十分抱歉，我不小心将它弄坏了。我已经网购新的了，和您借给我的那一把应该别无两样，希望这把伞对您来说没有特殊的含义。到时候快递员应该会给您打电话，（您的电话是我在业主群找到的，为了避免引起误会，在这里解释一下），遗憾的是我不能向您当面道谢。

我听说您即将要结婚了，想必您和您的爱人应该十分相爱吧，上一次我在电梯口看到您和您的爱人有说有笑的从电梯里出来，您的手上也有了戒指，看样子像是私人订制的。（扯远了）那我就祝您和您的爱人白首不分离，永结同心吧。

其实，我也有一个爱人来着，只不过我们两个人是同性恋，他的父母不能接受。他给我讲他会解决好这个事情，可是……我便再也没见到过他。老天爷还特别愿意给我开玩笑，也许是他看我的父母在这世间太累，便早早招他们上去享福去了，独独留我一人在这世上。然后还用病痛折磨我，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折磨，可是万一我的爱人还在为我们的未来争取呢？我时常这样想，然后便会得到宽慰，便有了活下去的动力。但是，为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终究会被现实打破。被迫接受真相的我，又去安慰自己，我有阿川，玲玲这样的好朋友，他们都这么在乎我，那我更要好好的活下去了。

可是这个病太烧钱了，他们为了我起早贪黑的，东奔西走的为我付出。原本我也有经济来源的，奈何那个黑心肝的老板把我开除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我想重新找个工作，可是我这个病偏偏折磨我的身躯，我日常工作无法一次性超过三个小时，甚至我清醒的时间都是无比短的，我几乎每一天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处于睡眠。

他们太辛苦了，我不能拖累他们。他们还年轻，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能为了我，荒废自己的人生。

我不想再拖累他们了，于是，我决定去找爸爸妈妈了。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死前其实我还有很多心愿没有完成，比如：再吃一次阿川做的饭，我好想吃阿川做的辣子鸡丁。但是医生不让我吃辣，阿川都把医生的话当圣旨听，我说偶尔吃一次没问题的，他还冲我生气。有一次我偷偷地在饭里加了一点点辣椒他都生气好久，可是我真的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你说气人不，还让我这个病人安慰了他好久。其实我还想跟玲玲再一起喝次酒，她老说我酒量不好，我必须要给她证明我是千杯不醉的。都怪这个病，让我什么事情都干不了，还有一件我比较担心的事，那就是我的猫，阿川这个家伙老是威胁我，说只要我走了，他就把我的猫送人，虽然我知道他是害怕我做傻事，但是他那严肃的样子可不像是演的。

还有些遗憾的是没能和时先生重新认识一下，这几次见面总是匆匆一瞥抑或是总是在我狼狈的时候，时先生出手相助。这份感激当真是无以言表，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想要同你说些知心话。我死后阿川和玲玲定是要回他们的家乡的，所以，倘若某一天，我的爱人回来找我，麻烦你帮我同他讲，我不是不爱他了，只是我实在坚持不住了。让他也不必过于伤心，若是实在难以接受，便替我守节几天，然后开启自己的新生活便好。每年来坟上看看我便好。

算了，其实到现在我都分不太清，对他剩下的到底是爱还是恨，似乎就是这份执念真真正正让我撑了许久。那时他不告而别，我真的恨了他好久，我恨他不辞而别更恨他蚍蜉撼树不自量力的鲁莽，可是转念一想，似乎那年我也是这样，什么都没说，便匆匆入了狱，让他一人苦等三年。可我就是恨，我恨自己没有办法帮自己最爱的人分担任何东西，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来恨去，到最后才发现，我最恨的只有自己。

就这样吧。

绝笔”

信纸从指尖滑落，轻飘飘砸在日记封面上。

时以清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五味杂陈，闷得喘不上气。

他记得，这个叫温寒的邻居，一周前从楼上一跃而下，他亲眼看着救护车将人带走，白布盖着，再无生息。

他不懂，为何逝者会给自己寄来这样一封绝笔信，还有这些东西，更不懂，这只猫为何会被送到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