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想打个哈哈,却见温无为仍眉头紧锁,他轻叹道:“我说老温,你怎么就这么轴呢?这样一举两得的事情,一来工人有工资可以好好干了,二来咱们饭碗保住了。”
“你说的风险只要不是什么天灾人祸就一点问题没有。”
“再说天灾人祸也算不到咱们头上啊。”
李君雷打了个饱嗝,看向满脸忧愁的温无为,刚准备继续安慰。
就听见温无为道:“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不行,而且你上次不也答应我不这么干了吗?”
“老温,是我想这么干的?还不是他宋涞逼的吗?”
“那你也不能……”
“行了,不用再说了,这件事已经敲定了。”李君雷似是不想再聊,“行了不聊这些了,继续喝酒。”
……
时以染在回时宅前去了一趟赵家,彼时细雨蒙蒙。
赵家祖宅隐于烟火之外,时以染拾青石板缓步入内,一条石径迤逦铺展。
整座庭院都是按照中式古礼章法所构建的,烟雨朦胧犹如浑然天成。
赵柏秋站在庭院中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的游鱼,心情看起来倒是不错。
“外祖父,染儿来看您了。”时以染这声外祖父喊得亲切。
赵柏秋一听,倒像是有些意外时以染会来,但面上并未显现:“哟,染儿可是想外祖父了?怎么今日不请自来啊?”
时以染身着一袭新中式白色西装,左襟从肩头绵延至下摆,绣有青竹。少年肩宽腰收,骨架挺拔,恰好可以撑起这件西服。静立之时,翠竹傍素帛,人如青竹临风而立,清雅端方。
衬得他温润沉静,文人风骨与世家矜贵兼备。
凭谁见了也会说一句不愧是百年世家、书香门第走出来的孩子。
“外祖父,我今日前来是工作上有些问题,想找您赐教。”时以染态度摆得端正,深知自己没有选择去外祖父的公司工作,有些对不住外祖父。
倘若外祖父因此啰嗦他几句,也是应该的。
但赵柏秋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染儿,你既然已经选择了在你父亲的公司从底层做起,那为什么不直接去请教你的父亲呢?他可是比外祖父要年轻,他的意见和想法可能更值得你采纳啊。”
时以染听完之后挠挠头,不知为何竟有些赧然:“外祖父莫不是还在因为我没去子公司而生气?”
赵柏秋闻言顿了顿,随即一哂:“外祖父可没有那么小气,不管你去哪里,外祖父都支持你。”
“而且你父亲让你从基层做起肯定有他的良苦用心,想必是把你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是外祖父当时考虑欠佳了。”
时以染还从来没有听过赵柏秋自省呢,霎时间有些恍惚,随即又道:“外祖父,我对你们的家产不感兴趣,只要不让我饿着就行。”
赵柏秋:“傻孩子,你不继承你父亲的家产,难道还打算让那个外室生的孩子继承吗?”
“你也不小了,你外祖父我在你这个年龄就已经开始四处闯荡了,深知在这个世道无权无势有多难存活。只有把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能安枕啊。”
时以染不大爱听这些事情,之前他刚从国外回来那天,便来过一趟赵家,外祖父每次给他说一些话都会影响他一段时日。
诚然,他性格优柔寡断,不够心狠手辣,却又总会被外界的风言风语影响自我判断。
所以他深知,那个高位不适合他。
“可是外祖父,我没有您和父亲那样的雷霆手腕。清儿他思维敏捷,心思缜密,堪当大任,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时以染依然推拒道。
怎料此话一出,赵柏秋却道:“你为何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染儿。没有人生来就属于那个高位,所谓世子之争便是如此。你父亲有意托举你走上那个位置,你外祖父我自然当尽心竭力为你扫除些障碍。”
“你可知他们宋家今日的资金链出了些问题?”
时以染被突如其来的询问惹得一愣,支支吾吾道:“有所耳闻。”
“那你可知,他宋家现如今为了给工地上的工人们发出工资干了些什么?”赵柏秋眸也没抬,就好像始终都在关注着他的鱼。
“我不太清楚。”
“他们为了给工地上的工人发工资,换了一批稍微逊色些的建筑材料。”
赵柏秋说完便没了下文,时以染没太听得懂赵柏秋的弦外之音:“外祖父是如何知道的?”
“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那外祖父是打算揭发这件事情吗?”
时以染心中惴惴不安,隐约有这样的猜想。
“当然不是。”赵柏秋顿了顿又补充道,“最起码不是现在,得等火再烧得旺些。”
“外祖父缘何这般?”时以染不解道,“您这样做是想让父亲厌恶清儿的母亲还是想断了清儿的羽翼,让他失去与我争斗的资本?”
赵柏秋听完眼前一亮,莞尔道:“染儿还说自己笨,这不是挺聪明的吗?”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时以染的后背,“我自然是不想让他宋家的庶出之子与你争斗,这点我和你父亲有些分歧:
你父亲希望你从底层做起,磨练一下性子和能力,并且还会时不时地为你设下几个绊脚石;但是外祖父我和他不一样,我自然是不希望你受苦受累,想让你平步青云,所以我自然要帮你铺好这条路。
也当是寄慰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了。”
“可再怎么说,清儿也算我半个弟弟,这样对他来讲岂不会太不公平了?”时以染内心还是纠结挣扎的。
“不公平?染儿,是他们宋家对不起你,你才是遭遇不公平对待的那个。凭何你小小年纪便失去了母亲,而他一个外室之子反倒双亲俱全、椿萱并茂?若不是他宋家有错在先,你母亲又为何会沉疴难治、郁郁而终?
好在你父亲还没有老糊涂,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所以尽力补偿你,我便也对他没有太大怨言。
要想彻底扳倒宋家,只有这一个把柄还不够,等我找到当初你母亲被人谋害的证据之后,他们宋家一家自然会付出对应的代价,那个叫做宋盈的外姬鸠占鹊巢数载,也该还回不属于她的东西了。
至于你那个所谓的弟弟,怪就怪在他投错了胎。”
时以染从未想过自己的外祖父会如此心狠手辣,更没想过高门大户之中的争斗居然如此腥风血雨,可他还是不愿。
也不知他是不愿从这温柔乡中苏醒,还是真的已经和宋盈、时以清他们培养成了感情,心中难免不舍也不愿。
他说:“外祖父,我不愿,如若真的要这样的话,那我宁愿去国外呆一辈子。”
赵柏秋长叹一口气,苦口婆心道:“真是天真啊孩子,希望你得知所有的真相后不会后悔今天说的话就好。”
***
其实对于温寒来讲,高三的生活应当是奔流不息、大江东去的迅疾。
可是只要和时以清呆在一起,他便觉得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按了减速,日子如涓涓细流,在他心中流淌。
他的成绩也开始大跨步向前,甚至在六校联考中考了个第五十七名。
这也得益于六校联考中考第一的时以清同学孜孜不倦地教导。
温寒多么希望日子就可以这样继续下去。
微风拂面,艳阳高照,那个在他生命中发过光的少年此刻依旧光芒万丈,并且甘愿在他的生命中驻足。
或许他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个他刚刚认识不足百天的少年,的的确确在他的心中占据了不小的位置。
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得到,自己对时以清感情的变化。
似乎,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倘若时以清不在他身边,他会感到淡淡的忧伤和不安。
并且他开始特别特别在意时以清对他的看法和感受;开始想要竭力地去追逐一个人;开始想要与这个人并肩同行;开始想要全心全意地对一个人特别特别好,比之前任何人都要好;开始贪婪地想要这个人的好是只对自己的;开始想要这个人亲口告诉他:他是那个唯一。
这种想法他从来都是佯装不知道的,可是每次又会不经意地去想,这个人是只对他一个人这样吗?
他只会这样想。
他从来不会说。
从来不会主动去说:“时以清,你可以只对我这样好吗?”
因为这样太病态了,会被人讨厌,所以这些想法他只敢深埋于心底。
可每到夜深人静,他又总想要偷偷地问一句:“时以清,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然后在心中默默想好一个答案。
最后悄悄许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