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殷雨琴撤剑之时,殷舒怿已经有些神情恍惚。
在母亲的剑道压制中伺机而动,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忽懈怠,然而却始终没能寻到任何一个可以让他反败为胜的机会。那一道道绵密的剑意缠绕在身周,却是越裹越紧,令他愈发难以挣扎,即便使出了浑身解数,却仍是无力回天。
与母亲的对招,着实让他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哪怕是从前他在暗街接单,埋伏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却也不及今日这一场试剑来的狼狈。
殷雨琴看着向后退开犹自喘息的儿子,淡淡点评道:“轻功不错,剑术尚可,内功太差。”
“是儿子疏于练功。”殷舒怿垂首道。
“从前你跟着我的时候并非如此。”殷雨琴审视着儿子,“洛希珏对你管教不严,你自己却也不用心。”
“……是儿子的错。”
看着面前神色低落的少年,殷雨琴欲言又止,最后只道:“罢了,这终归是你自己的事情。”
她自忖当年自己亲手送走了儿子,如今再对儿子横加干涉无非是徒惹人嫌。殷雨琴当下再不多言,收剑还鞘,挥袖而去。
——却没有看见她身后的少年错愕抬眸,眼中隐隐划过一丝恐惧和绝望。
*
殷舒怿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殷雨琴离去的背影,一时间却连追上去的勇气也没有。
追上去又能如何呢?他根本无从辩驳。母亲所言,一字不错。他确实曾经花天酒地,怠懈了习武练功;他确实是功夫不济,以至于幕后黑手在他眼前逃脱。母亲对他失望,也是理所当然罢……他本就不值得母亲花费心思教导。
许是见他的神情过于颓丧,殷弘暄打量了殷舒怿半晌,终究还是念着血统渊源,不计前嫌地走上前宽慰道:“姑母素来要求严格,并非是针对于你,你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在殷弘暄看来,有这么个表弟在落辰,对殷家而言好坏参半。殷舒怿的成就令同辈人难望其项背,殷家未来势必会被落辰压上一头;可是另一个角度讲,有此人在落辰,也可以缓和落辰和殷家之间的血仇。他这个表弟虽然身为落辰弟子,可是对姑母十分敬重,他日未必不能成为殷家的依仗。
殷舒怿的武功之高、名望之重,他这个殷家的继承人是远远不及。但正因如此,他更认为没有必要与对方交恶,倒不如趁着对方在殷家做客的这段时日多加拉拢。毕竟天生的血脉亲缘,合该是天然的盟友。
殷弘暄的这番心思,旁人未必能猜度到,但是他开口表态,周围一众兄弟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一行人当即转变了对殷舒怿的态度,纷纷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解起来。
“姑母就是这般性情,对我们也是如此,张口不行闭口太差,稍有差池就会挨训,左右就是说我们不用功。”
“从来没有听姑母夸奖过谁,哪怕是大哥,得到最好的评价也不过是‘尚可’。表弟能被姑母评价一句‘轻功不错’,这已经是破天荒地头一回了。”
“我们都已经总结出来了:勤学苦练就是尚可,表现平平就是太差,真表现差的时候大概是朽木不可雕也顽石不可琢也之类的评价。”
殷弘暄拉着人走到一旁坐下,顺手倒了杯茶递过去:“在这演武场上,哪个不曾被姑母训斥过呢!你多住些时日就了解了。”
殷舒怿失魂落魄地接了茶,闻言却只摇头道:“并非如此。”
“我自幼随母亲生活,刻苦用功的时候也曾得过母亲的夸赞。母亲虽然严厉,但评价从来公允。”白衣少年垂着眼眸,缓缓道,“我知道诸位是为了让我宽心才这样说,兄弟们的好意舒怿心领了,但是母亲的为人,我还是了解的。”
“的确是我不用功,才会让母亲失望了。”殷舒怿的神情格外消沉,“我这样的废物,根本不值得让母亲费心。”
殷家兄弟:“……”
在你说你自己是废物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其他人的感受?
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安慰你归安慰你,但是说的都是实话……至少是我们认为的实话啊!
好的,我们了解了,原来姑母也是会夸奖人的,只不过得到夸奖的得是武林副盟主这个级别,是我们兄弟不配了!
殷家兄弟面面相觑,满腹抢白的话语在看到殷舒怿面上的颓唐之色后又默默咽了回去——怎么办,这个人好像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是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