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又不敞亮的房间里,两人面对面而坐,陈敛慢慢等着林郁开口,眼神没有躲闪。
时间缓慢流走,林郁才抬起手表达自己想说的话。
【我的家并不幸福。】
【你很久以前不是问过我差不差一个弟弟吗?】
【我当时想的是幸好没有,因为我不希望他像我一样过着这样的生活。】
陈敛一点点解析着林郁比出来的手语。
“我想知道,你说吧,我想听。”陈敛道。
林郁抓紧被子,做足了心理准备后,再次表达。
【乡里人说得没错,我是小三生的孩子,这是不光彩的事情。】
【但是她并不知道自己会怀上有妇之夫的孩子,她本该是个在写作上特别出色的女性,每一本书充满着温暖的力量。】
【再然后她很恨我,因为我和她讨厌的那个人长得很像。】
【在临终前留下了唯一一本失败作,因为我。】
林郁艰难地指向了自己的胸口,神情哀伤又在否定着什么,同时又在妥协。
陈敛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出了卧室,跑向书房,在永远不会落灰的一层书架里拿出了几本标着“水禾”的书出来,再返回卧室,将书放在了地上道:“是这些书吗?”
林郁没想到陈敛知道,点了点头。
陈敛拿来的这几本都已经阅读过了,确实如林郁说的那般,从文字里能感受出温暖又明媚的力量,失败作?那是得写成什么样才算是失败作。
“那你的爸爸呢?”
【他是个可恶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林郁完完全全讨厌一个人的模样。
【那天你走后,他查到了我的手机号并发了条消息给我。】
“说什么了?”
【说……】
【要让人来给我的母亲扫墓。】
林郁脸色一下子沉下,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是在生气的发抖。
一个不顾他们死活的陌生人,在人没了快三年后竟然说要来扫墓,甚至是让旁人来,这事对于林郁来说是不能被理解,甚至有侮辱的意味。
陈敛已经能想象到林郁看到那条消息时的模样。
“来了吗?”
【来了。】
“所以你将自己锁在了这里面,不愿见那些人一眼是吗?”
林郁已经不太记得当时的状态了,只知道自己听不到,外面所有的动静没法去感知,未知的恐惧会令人精神崩溃,睡不着也毫无食欲,这种状态下一点都无法冷静下来,直到那些黑漆漆的人找上门那一刻,胃顿时翻云覆雨,恶心到视线模糊,当时只想去把那些人赶走,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好,直到拿起了一把美工刀划伤了自己,才赶走了那些人,但也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急急忙忙地翻出医药箱自己处理伤口。
那段记忆,林郁只觉是一场噩梦。
可手上的伤疤,证明了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实。
林郁抚上疤痕点点头。
“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呢?”
即使他可能当下没有什么法子。
林郁呆愣,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摸摸面前孩子的脑袋,但却在半空中停下。
陈敛说道:“因为我是小孩子,所以你觉得我帮不了你吗?”
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帮助林郁什么事情,但就是他一想到林郁自己一个人挺过这三天。
陈敛没法去想象,现在的林郁就像是回到了两年前他们初见一般,甚至更差。
他讨厌这种还没有长大的感觉,林郁没有完全依赖他,明明自己特别依赖对方。
很讨厌。
林郁看懂了陈敛的话,并没有及时回应,犹豫了。
更讨厌了。
陈敛移开视线,站起身远离衣柜,默默地走到倒下的桌椅处开始一点点收拾,没有再说任何的话。
桌椅扶正后,蹲在地上寻找着本身放在桌上的东西。
无声,两人没再有交流。
“喵。”大白抬起前爪扒拉着林郁的下巴。
林郁摸摸大白,从衣柜里出来。
“乓!”
陈敛收拾起散落各处的书本,堆成一大摞砸在桌上发出了声音。
大白吓得抖了一下,林郁的视线集中在陈敛身上,不用听见都知道陈敛此时此刻特别特别地生气,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陈敛准备收拾另一堆,刚对上林郁的眼神,对方应激一般移开了视线,抱起衣柜里的被子放在床上,左看看右看看捡起原本放在床上的东西,工工整整,有模有样地拍了拍。
陈敛皱了皱眉头,终于在角落找到了被埋没的医疗箱,走到了林郁身边,将人安置好道:“手抬起来。”
林郁坐在床的边缘,乖乖地伸出手。
伸出的还是没有受伤的手。
故意在这气他呢?
“另一只。”陈敛道。
林郁这才赶忙换成另一只。
陈敛轻柔地帮林郁处理着伤口,即使结痂了,但还是很难看。
绷带捆好了手腕,但陈敛不解气,发了狠,绷带卷一圈又一圈地减少,车轱辘似的转动,直到将那只手全部包裹。
让你不告诉我,让你犹豫。
林郁就这样直勾勾盯着自己那只大白手,一时半会还未缓过劲。
陈敛气消了一半,不再顾及林郁,继续收拾“残局”。
收拾的工程量很大,陈敛一个人足足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而林郁想收拾也收拾不了,也不敢拆开绷带,过程中想尝试与陈敛对上话,可陈敛都选择视而不见。
衣柜是最后一个收拾的,那一摞高高的小山丘,陈敛选择坐下,一件件叠起来。
所有衣服从春夏秋冬,再到上衣下衣分好,有条有序。
这时亮着屏幕的手机递到了他的眼前。
“小敛,你生气了吗?”
陈敛回了句“没有”。
林郁看着陈敛的回答,呆了,脑袋飞速运转,可怎么想也想不通。
小孩看着明明就是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