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安局地下有一间专门用于阵法仪式的静室，四壁刻满符文，地面嵌着八卦阵盘。这里是局里用来做大型法器测试的地方。

李薰珩在八卦阵中央盘膝而坐，将那枚玉符放在身前，双手结印，闭上了眼。

静室里的符文发出微光，阵法开始缓缓运行，天地之气经由引导融聚在此，将阵中之人的感知力放大到极致。

李薰珩若是没有被封印的话，根本不需要这个功能。可他现在被封了一层又一层，昨日还因强行使用能力，导致躯壳受损。

所以他不得不借用阵法的力量来拓展神识。

他将自己的神识分出一缕，注入那枚玉符之中。玉符上的万寿符文微微一亮，随即暗淡下去。

这一缕神识携带着凌鹤观护符的魂火气息，穿透静室的结界，穿透城市的万家灯火，向更远处探寻。

可那缕神识如水滴进入汪洋大海，瞬间消失了。

李薰珩感受不到任何对面的气息或者定位。

和李薰珩预料的一模一样，什么也探不到。对方把凌鹤观藏得非常严密。什么也感受不到。

可李薰珩并不意外，他知道凌鹤观的位置不是那么简单就找得到的，不然那两位道长早就知道了。

李薰珩的神识朝着北方探了眼，随后他收回神识，盘坐入定。开始内敛于身，与这座静室的阵法融为一体，进入天人合一的沉寂之境。

剩下的，交给凌鹤观自己的命。

……

勾陈正在璇玑台下棋。

今日没有残局，他难得清闲，随意摆了一局新的。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落子极慢，每一步都漫不经心。

星河无风，墨瓦飞檐下的沉香燃了半炉，青烟袅袅升至亭顶，被星辉映成淡金色。

勾陈喜欢这种安静，千万年来，无人打扰，无事变数，一盘棋可以下上一整年，甚至更久。

汪洋星河在周身流动，往日平静无波的星河却突然闪过一道微光，非常的淡，停在他身侧不远处的虚空之中，轻轻颤动着。

勾陈执白子的手悬在棋盘上方，偏头瞥了一眼。

他挑了挑眉，有些许诧异，他那同僚不是正在下界玩着情谊绵绵的游戏玩得不亦乐乎吗，怎么还突然现身了？

勾陈挑了挑眉，收回目光，继续落子。

他没有搭理，自己的事自己处理，他不干涉别人的私事。尤其是这种在他看来不太明智的私事。

可那道光没有消散，它悬在星河边停了片刻，然后像一条游鱼般，忽然朝勾陈的方向飘了过来。

勾陈垂下眼，看着那道光绕到自己执棋的右手边，缠绕上无名指的指根。然后手指被轻轻牵动了一下，企图牵引着他，往棋盘外的方向，向着星河深处，固执地扯了扯。

“咦……”勾陈怔了一瞬，“这是怎么了？”

他发现这缕光，并不是同僚的神识本身，而是借他的神识为引，牵扯着自己。

勾陈不由好奇起来，究竟是什么事物的执念，居然敢拉扯自己？他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缓缓走入星河之中。

勾陈站在星河之中，垂眸往下看。那缕微光还缠在他无名指上，顺着星辉的脉络一路向下，穿透九天，穿过人间夜色，落在一处阴暗之地。

一头墨发铺散在身上，发梢沾着血和灰。一张脸苍白如纸，失去了平日里的艳丽。眉心有一道神明留下的祝福，此刻忽明忽暗，像一盏耗尽灯油的残灯。

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几处，露出腰侧极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了紫黑色。

此人本受神明祝佑圆融光亮的魂魄，却奄奄一息，暗淡无光。

但的确还没死。

“啧……”

勾陈眨了眨眼，感受着这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除了他自己祖先的庇佑，甚至还有雷部诸神的祝福？！

若不是这些力量共同守护着这具残躯，此子怕是早就油尽灯枯。

也正是这些气息汇聚在一起，才能借着李薰珩的神识传讯抵达这九重天。

饶是勾陈见多识广，也还是被这人的福泽深厚给惊叹到了。

勾陈的视线在凌鹤观身上停了许久。

雷部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那群神将一个比一个心高气傲，平日里连其他神明的面子都不一定给，却对一个凡人小道士这么上心。

他眯着眼，细细地端详着凌鹤观。

“这么漂亮的孩子，”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若是断送在这些脏东西手中，的确可惜。”

他顿了一下，将目光落在凌鹤观被血污遮罩却不改殊色的眼睫上，“也不怪神明偏爱你呐。”

说完，他伸手轻轻一点。隔着九天星河，点在凌鹤观眉心那道即将熄灭的印记之上。

……

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蹲在凌鹤观的身边，手里攥着那把专门用来剥离魂魄的短刀，准备等这最后一口气咽下去就动手。

此人正是逃跑的负责人姜冲。

他正在感叹，面前这个不男不女的小子可真难杀，明明中了招，被关在极阴阵法里，浑身法力被封得死死的，硬是拖着大半天还没断气。

不过也快了。

姜冲抹了把额头的汗，见凌鹤观的心脉跳动越来越微弱。他把短刀在裤子上蹭了蹭，耐着性子等。

凌鹤观却突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乌黑的眼珠直直地看向上空，瞳孔深处映着星河。

这幅场景，吓得姜冲猛地往后跳了一步。

“你！！”他指着凌鹤观，结巴了两下才找回舌头，“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