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死一般地寂静。
每一个朝臣,都已隐隐地,猜到了那即将出口的、惊天动地的话。
"先帝驾崩当夜,"陈安一字一句,如泣血,如锥心,"一道传位的诏书,从天而降。那诏书上说,先帝越过诸位年长的皇子,独独,要将这大胤的江山,传给那个最不起眼的、谁也没想到的皇子——也就是,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的人。"
他猛地,以头抢地,叩在了那金銮殿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先帝病重,寝宫被封;善摹御笔的待诏,被深夜调走;先帝私印,不翼而飞;一道谁也没亲眼见先帝拟过的传位诏书,凭空出现——满朝的大人们呐!"陈安抬起那血泪纵横的脸,声嘶力竭,"这传位的诏书,是真是假?这龙椅上坐着的人,这江山,到底是先帝传的,还是,他自己,抢来的?!"
这一声质问,如惊雷,在金銮殿上,炸响。
满朝的文武,无不色变。有那胆小的,已是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在地。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话!这是要掘了当今天子的根!
"够了!"萧崇彻底地,失了那帝王的从容,他指着陈安,那一只手,抖得厉害,"一派胡言!满口的胡言!你这老奴,凭一张嘴,便要污蔑朕这二十年的江山是抢来的?你可有凭据?你有半分凭据吗?!"
"凭据?"
陈安惨然一笑。他颤巍巍地,从那贴身的衣襟里,极珍重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焦黑了边角的、残破的纸。
"陛下要凭据。"陈安双手,将那残纸,高高地,托起,"这,便是凭据。"
"这是当年,那道伪造的传位诏书,在烧毁草稿时,从火盆里,溅出来的一角。是老奴,冒着烧焦了手的险,从那火盆里,抢出来的。老奴藏了它,整整二十年。"
沈昭上前,自陈安手中,接过了那一片残纸,转呈给卢翊。
卢翊接过那残纸,凝神看去。那残纸上,只余了寥寥数字,墨迹却还清晰。
"卢御史,"沈昭立于殿中,声音清越,"这残稿上的字迹,与如今存于宗人府、那道明发天下的传位诏书上的字迹,是否,一笔一样?"
卢翊执掌都察院二十年,验过的文书笔迹,何止千万。他只看了一眼,那一张铁面,便沉了下去。
"一笔一样。"他沉声道,"这残稿上的字,与那道传位诏书,出自同一人之手,绝无可疑。"
"那么,卢御史,"沈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裂帛,"敢问,这字迹,可是先帝的御笔?"
卢翊抬起头,那一双眼里,是说不出的震动。
"不是。"他一字一顿,"先帝的御笔,老臣见过。这字迹……虽极力摹仿,却不是先帝的御笔。亦不是,翰林院任何一位待诏的手笔。"
他将那残稿,高高举起,转向满殿的朝臣,声若洪钟:
"这道传位诏书——是伪造的!"
满殿,轰然。
那压抑了许久的哗然,在这一刻,如山洪决堤,再也,压制不住。
二十年的弥天大谎,两半合璧的舆图,一个泣血的活口,一片焦黑的残稿——这一桩桩,一件件,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处,将那龙椅上的天子,层层叠叠地,围在了正中。
龙椅上,萧崇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回了那张他坐了二十年的椅子上。
那一张老脸,已是灰败如死。
他望着殿中那个泣血的老奴,望着那一片他以为早已烧成灰烬的残稿,望着满殿那一道道,再不复半分敬畏、只剩下惊骇与审视的目光——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他以为,他将那一夜的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埋得密不透风。他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说出那道诏书是假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早该死了的东宫老奴,竟将那一夜的真相,连同那一片要命的残稿,藏了整整二十年,藏过了他二十年来,一次又一次的搜捕清算,最终,在今日,捧到了这金銮殿上。
是谁?是谁,将这些个,他以为早已断绝的线索,一根一根,重新接了起来?是谁,将这个老奴,将那半幅舆图,将这一切,都送到了他的眼前?
他那一双灰败的老眼,缓缓地,落在了殿中那个浑身血污、却脊梁笔直的女子身上。
是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
"沈昭……"他喃喃道,那声音里,是恨,是惧,更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近乎崩溃的茫然,"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昭跪在那血泊里,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迎着那天子灰败而茫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民女沈昭。"
"民女的外祖父,是云麓苏氏的家主,先太子詹事,苏文衍。"
"二十年前,被陛下焚尽满门、三百余口、葬身火海的云麓苏氏——"
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字字泣血,字字如刀:
"民女,便是那一门忠烈里,唯一,活下来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