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夏侯惊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从紫竹居一路走来的风尘气。他见玄冥夜立在窗前不动,便也踱步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庭园里望了一眼。
“在看什么?”
庭园里空空荡荡,只有芭蕉叶在晚风中摇曳,石桌上搁着一只竹篮,隐约可见一角月白衣裙正转过回廊,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玄冥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落在那个方向,薄唇微微弯起,勾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
“在看'菩萨'。”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叹,又像是咬着这两个字慢慢碾碎,品出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滋味。
夏侯惊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玄冥夜的侧脸映着廊下的灯笼,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
“菩萨?”夏侯惊云重复了一遍,眉头微挑,“这庭园里哪来的菩萨?”
玄冥夜终于收回目光,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墨玉扳指,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方才还在。”他说,“现在走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去,银白锦袍在夜风里轻轻拂动,留下一头雾水的夏侯惊云独自站在窗前,困惑地又往下望了一眼。
玄冥夜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来,银白的袍角在昏黄的烛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他走到桌案旁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已经凉了,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端起来抿了一口。
“紫竹居那边,”他放下茶杯,语气一转,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散漫便收了个干净,“发现什么没有,那丛秋海棠,你觉得奇怪么?”
夏侯惊云知道他不打算解释“菩萨”的事了,便也不再追问,在对面坐下来,双臂抱在胸前:“哥,半枯半荣,确实不太正常。你是觉得那土被人翻动过?”
“不是翻动。”玄冥夜把玩着那枚墨玉扳指,拇指摩挲过上面的纹路,声音不疾不徐,“那丛海棠长在墙角,位置偏僻,平日里无人打理,却有一片枯叶上有很淡的血腥气。”
夏侯惊云眉头一紧:“刺客的?”
“不确定。”玄冥夜抬眼看他,眼底幽深,“但刺客从紫竹居后窗翻出,若要藏匿,那片角落是唯一的视线死角。若是他曾在海棠丛中短暂藏身,沾了血的衣物或凶器,便有可能留在那里。”
“可你在众人面前什么也没说。”
“说了,便会打草惊蛇。”玄冥夜唇角微勾,“那丛海棠的土虽然被人翻动过,但手法粗糙,不像是销毁证据,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若刺客当真与宫中之人有勾结,那人迟早会再去那片海棠丛。”
夏侯惊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意味:“所以你今日故意当着顾淮山和严嬷嬷的面问那一句‘谁在打理’——就是为了让人知道,你已经注意到了那片海棠。”
玄冥夜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那杯凉茶,慢慢饮尽。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沉入了地平线,庭园彻底暗了下来。
“明日,”玄冥夜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派人悄悄盯着紫竹居,日夜不休。”
“好。”夏侯惊云应了一声,干脆利落。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花偶尔噼啪一响。
夏侯惊云靠在椅背上,手臂抱在胸前,忽然换了副闲散的语气:“对了——你有没有相中眼的姑娘?”
玄冥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五个月后就是孟冬,”夏侯惊云继续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按规矩,各府都要表明心意,求娶的求娶,定亲的定亲。陛下到时候一开口,可就由不得你了。”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那双向来粗枝大叶的眼睛里,此刻却藏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玄冥夜没有接话。
他将茶杯搁回桌面,指腹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
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浅浅的光影,纹丝不动。
他低着头,拇指缓缓摩挲着扳指上的纹路,神情淡漠得像一尊玉雕。
翌日,天色微明。
夏侯惊云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佩了一柄寻常的长剑,看上去不像是查案的少国公,倒像个闲逛的世家公子。
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从紫竹居开始,沿着刺客当夜可能经过的路线,一步一步走了一遍。
宫道、回廊、假山、月洞门——每一处都仔仔细细看过。顾淮山说脚印被洒扫破坏了大半,但夏侯惊云是沙场上练出来的眼力,有些痕迹,旁人看不出来,他却能分辨。
走到凝芳殿西侧的一处偏僻夹道时,他忽然停住了。
夹道两旁的墙壁上有几道极浅的刮痕,像是有什么硬物蹭过墙面,被匆忙抹去,却没能完全掩住。
他蹲下身,用指尖摸了摸那刮痕的痕迹,又抬头看了看墙头——墙瓦上有一小片青苔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的灰泥。
有人从这里翻过墙。而且那人身上带了硬物,很可能是兵器,才会在翻越时刮蹭到墙壁。
他顺着夹道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处岔路口。
他顺着夹道往前走,一路走到一处院落前。匾额上写着“云苓居”——原来是扬州魅府千金居所。
夏侯惊云眉头微皱。魅琉璃是今年新入宫的贵女,父亲是边关武将,她自幼随父在军营长大,骑射功夫在京城贵女中数一数二。
他沉吟片刻,抬手叩了叩门环。
开门的是个圆脸小侍女,见了他一愣,慌慌张张地行礼:“少、少国公?”
“本官奉命查案,有几句话想问问魅姑娘。”夏侯惊云笑了笑,那笑容爽朗坦荡。
夏侯惊云跨进院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脚步一顿。
庭园内,露水未晞。
魅琉璃一身玄色劲装,正立于庭中舞剑。
乌木短剑破开淡青色的晨雾,剑势如流水,又似冷月倾泻,点、刺、撩、抹,无声却飒然。
每一式皆精准利落,身姿转折间带着独特的韵律,剑锋过处,几片昨夜飘落的枯叶被气流卷起,在半空中碎成齑粉。
贴身侍女柰雪静立廊下,怀抱一件月白披风,目光追随那抹灵动而清冷的身影,眼中唯有专注。
夏侯惊云站在月洞门下,没有出声打扰。
他看得仔细——不是看人,是看剑。那柄乌木短剑长约一尺二寸,剑身比寻常短剑窄了几分,通体乌黑,唯有剑格处嵌着一颗墨绿色的琉璃珠,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剑势凌厉,却不带杀意,显然只是晨起练功,并非有意藏锋。
一套剑法舞毕,魅琉璃收势而立,气息平稳,面不红、气不喘。她将短剑横在身前,用袖口轻轻拭过剑身,这才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夏侯惊云。
“少国公大驾光临,”她眉梢微挑,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不知有何指教?”
夏侯惊云抱拳一礼,笑容坦荡:“魅姑娘好剑法。不知——”他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柄短剑上,“能否借姑娘的剑一看?”
魅琉璃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将短剑倒转剑柄,递了过去。
“少国公请看。”
夏侯惊云接过短剑,入手便觉一沉。
这剑比看上去要重得多。
乌木剑鞘触手温润,却隐隐透着一股凉意,像是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泉。
他将剑身横在眼前,拇指抵住剑格,缓缓拔出三寸。
剑刃泛着幽冷的青光,薄如蝉翼,刃口处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是水波荡漾开的涟漪。
这是上好的寒铁锻造时反复折叠捶打才会留下的痕迹——寻常兵器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工艺。
“好剑。”他由衷赞了一句。
魅琉璃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神色淡淡的:“少国公专程来云苓居,不会只是为了夸我的剑吧。”
夏侯惊云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
他将短剑完全拔出鞘,翻转剑身,迎着晨光细细端详。剑刃光洁如镜,没有任何锈迹或缺损,保养得极好。
“这剑刃上连一丝血气都没有,”他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若是在近日沾过血,哪怕擦得再干净,寒铁也会留下极淡的青痕——这是寒铁的特性,瞒不了人。”
魅琉璃微微挑眉,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少国公倒是懂剑。”
“家父曾在边关见过几柄寒铁兵器,略知一二。”夏侯惊云将短剑翻了个面,继续端详,“不止没有血气,连血腥气都没有。寒铁还有一个特性——沾血之后,即便洗净,也会有一股极淡的铁锈腥气,至少半月不散。”
他凑近剑身,轻轻嗅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魅琉璃,笑容坦荡:“这柄剑上,只有清油和乌木的味道。”
魅琉璃沉默了一瞬,忽然轻声:“少国公好眼力。不过——”她顿了顿,双臂抱得更紧了些,“你方才进门时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在怀疑我。怎么,现在就洗脱我的嫌疑了?”
夏侯惊云将短剑收入鞘中,双手递还给她,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
“是怀疑过。刺客身手利落,且对宫中地形熟悉,魅姑娘自幼在军营长大,武艺出众,又在宫中住了大半个月——换作任何人来查案,都会把你列入嫌疑。”
“那现在呢?”魅琉璃接过剑,指尖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琉璃珠。
“现在?”夏侯惊云笑道,“现在我相信,刺客不是你。”
魅琉璃眉梢一动:“为何?”
“两个理由。”夏侯惊云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寒铁剑沾血必留痕,你这柄剑干干净净,骗不了人。第二——”他看了一眼庭园角落那张石凳,“刺客用的是右手刀,劈砍力道刚猛,是从上往下的直劈。而魅姑娘方才练的那套剑法,走的是灵巧轻盈的路子,以点刺和撩抹为主,根本不会用那种蛮横的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