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天启落雪了。青州少雪,帝京的雪却下得又急又密,鹅毛似的一片一片往下砸,不过一夜工夫,便将整座摄政王府裹成了银白世界。
沈倾歌清晨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被褥凉透,人不知走了多久,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冻得她一哆嗦,庭院里的假山石覆了厚厚一层白,几竿翠竹被雪压弯了腰,檐下挂着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云袖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站在窗前发呆,一边拧帕子一边笑:“八王妃,您又起这么早。八王爷天没亮就走了,说是早朝。”
“我知道。”沈倾歌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气氤氲,驱散了几分寒意,这几日都是这样,他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两人连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她甚至不知道他睡在哪里——外间的榻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动过。
洗漱完毕,用过早膳,沈倾歌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推开窗看了看外面的雪,忽然想起庭园里有架秋千,是前几日闲逛时发现的,藏在假山后面,藤蔓缠绕,木板上积了灰,她当时想坐来着,被云袖拦住了,说“八王妃您穿着裙子呢”。
今日穿了裤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色的裤装,外面罩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利落得很。
“云袖,我去荡秋千。”她说完便往外走。
云袖追在后面喊:“八王妃,外头冷,您把大氅披上——”
沈倾歌已经跑出去了,庭园里的雪积了半尺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找到那架秋千,拂去木板上的雪,坐了上去,秋千吱呀吱呀地晃起来,雪花落在她发间、肩头,很快便化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荡着秋千,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书房的方向飘,摄政王府的书房,是整座府邸守卫最严密的地方,她之前翻墙进来那几次就发现了——廊下有人值守,夜里灯火通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有次她差点被裴寂川发现,躲在假山后面,看着他推门出来,站在廊下四处张望,月光落在他脸上,冷峻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她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擂鼓,好在他没有走过来,站了片刻便转身回去了。
这几日晚上,她一直想找机会去书房看看,可裴寂川虽然回得晚,回来之后却总在屋里待着,她睡里间,他睡外间,中间只隔一道屏风,翻个身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不敢动,怕惊动他。
“怎样才能偷偷进裴寂川的书房呢……”她小声嘀咕着,秋千晃了一下,雪花从枝头簌簌落下,迷了她的眼。
“王妃——王妃——”云袖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手里拎着那件白狐裘大氅,跑得气喘吁吁,“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该用膳了,八王爷在等您呢。”
沈倾歌从秋千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接过云袖递来的大氅披上,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云袖,捏了捏她的鼻子:“云袖,来这之后都长本事了是不是?你叫我王妃我不太适应,没人时就叫我小姐吧。”
云袖笑嘻嘻的:“好好好,小姐您不去,八王爷也不动筷。”
沈倾歌拢紧大氅,朝饭厅走去,饭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六菜一汤摆在桌上,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红烧蹄髈油亮亮的,酱汁浓稠挂得住;清蒸鲈鱼片成了花,缀着葱丝姜丝,鲜得冒泡;还有一碟碧绿的炒时蔬、一碗金黄的鸡汤、一笼刚出屉的蟹黄包,外加一道桂花糖藕,甜丝丝的香气混着肉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沈倾歌看了一眼,心里暗暗感叹:“果然别人说得对,摄政王府的厨子一流。”
裴寂川已经坐在桌前了,见她进来,微微点头,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家常袍子,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
沈倾歌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动筷,等着他先动,这是规矩,也是教养,裴寂川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在她碗里。
“吃吧。”他说。
沈倾歌愣了一下,这几日他们一起用过几次膳,他都是自己吃自己的,从没给她夹过菜,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藕片,桂花糖藕,是她喜欢的,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脆脆的,甜甜的,和她从前在青州吃的一样好吃。
“谢谢夫君。”她说,声音不大,却很自然。
裴寂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用过膳,沈倾歌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看着对面还在慢条斯理喝汤的裴寂川,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八王爷——”
裴寂川抬眼看了她一眼。
“夫君,”沈倾歌改了称呼,声音更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那个……我抄书没纸了,能不能去你书房拿几张纸?”
裴寂川放下汤碗,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沈倾歌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垂下眼帘,假装在整理袖口。
“可以。”他说,“走吧。”
沈倾歌一怔,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竟然就这么答应了?她以为他会问“抄什么书”“要多少纸”,甚至以为他会拒绝,她甚至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她连忙站起身,拿上棉袄披在身上,跟在裴寂川身后出了门,雪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些,细细碎碎的,像盐粒洒在空中,裴寂川走得很急,步子大,频率快,玄色的袍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沈倾歌在后面追得辛苦,她穿着棉袄,又披了大氅,整个人裹得像个球,跑起来笨拙得很,她提起衣摆,小碎步跑着,雪地踩得咯吱咯吱响,没几步就喘上了。
“夫君,你慢点——”她喊了一声,声音在雪地里飘散,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裴寂川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看见她半张脸埋在白狐裘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沾了雪,鼻尖冻得通红,正喘着气,一脸哀怨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脚步放慢了。
沈倾歌终于追上他,两人并肩走着,裴寂川比她高一个头,她侧头看他,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微微抿起的薄唇,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拂。
书房在府邸的东侧,穿过两道回廊,经过一座假山,再转过一个弯,便到了,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见他们来,躬身行礼,让开了路。
裴寂川推开门,先进去了,沈倾歌站在门口,侧着身子拍着衣服上、头发上的雪,雪花落了一身,大氅上白茫茫一片,她拍了好一会儿才拍干净。
进门时,她看见裴寂川站在右边,正在一排书架前翻找着什么,书架很高,顶到了房梁,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卷宗和书籍,牛皮纸的封皮上贴着标签,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她打量了一眼,粗略估算,至少有上千卷。
沈倾歌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她慢慢走过去,一边走一边用甜甜的声音说:“有劳夫君了,改天我做点青州特色桂花糕给你吃。我娘亲的方子,比外头买的好吃。”
裴寂川头也不回,手上翻找的动作没停:“嗯,好。”
他又翻了一会儿,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叠崭新的宣纸,雪白平整,边角裁得齐整,他转过身,递给她:“给。”
沈倾歌接过纸张,眉眼弯弯地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的,是真心的,她自己都没察觉,雪光从窗外映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清冷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亮色,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张扬,却动人。
裴寂川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
“夫君这书房真……”沈倾歌一边说一边转身,想找个由头多打量几眼,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僵住了。
书房里还有一个厅,比外间大了不止一倍,一张长案摆在正中间,案上摊着地图和文书,几盏茶还冒着热气,案后坐着三个人——将军萧彻、将军慕风,还有军师百里屠苏,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萧彻手里还端着一杯茶,慕风的手悬在半空,像是在指什么位置,百里屠苏的毛笔还在纸上,墨汁洇开了一小团。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