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站在天牢的铁门前,背对着墙角的太子裴晏川。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威严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想杀朕的人多着呢。”他转过身,看着裴晏川,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是都有一个结果——就是死。”
裴晏川靠坐在墙角,双手被铁链缚在身后,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而干裂。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笑。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褐色的药丸,蹲下身,捏住裴晏川的下巴,将药丸塞进他嘴里。裴晏川想吐,喉咙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掐住,药丸滑了下去。
“你——”裴晏川瞳孔骤缩,想要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四肢却越来越无力。
皇帝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物。“此裴景隆,非景隆。”“我的真名叫江春山。当年用易容术换脸成裴景隆,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天作坊、百草堂、漱玉阁,三方的纷争,皆是我一手挑起的。”
裴晏川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药性发作得很快,他的四肢开始抽搐,嘴角溢出一道黑色的血线。他死死地盯着面前这张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和不甘。
“野心勃勃?”江春山低下头,看着裴晏川渐渐涣散的瞳孔,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弧度,“也许是吧。但你知道,野心这个东西,不是人人都配拥有的。”
裴晏川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软了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烛火,再也没有任何光。
江春山直起身,整了整衣襟,转身朝门口走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隔绝了里面那具渐渐冷却的尸体。
两个时辰后,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裴寂川回来了。他的衣袍被荆棘划得稀烂,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手指被岩石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迹,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株红色的小花。花瓣如凝血,开七瓣,在晨风中微微颤动——血竭花。
清梧接过血竭花,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两个时辰,刚好。”她没有多说,转身走进卧房,将血竭花捣碎,混入早已熬好的药汁中,喂沈倾歌服下。
裴寂川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靠在廊柱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血淋淋的手,看了很久。云袖端着热水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王爷,您的手——”
“没事。”裴寂川将手浸入热水中,刺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臂,他没有皱眉,只是看着水面上浮起的血丝,淡淡道,“王妃醒了吗?”
“还没有。”云袖的声音带着哭腔,“清梧嬷嬷说,药效还要一会儿。”
裴寂川点了点头,将手从水中抽出来,随意包扎了一下,推门走进卧房。沈倾歌躺在床上,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露出下面苍白的、毫无血色的皮肤。她的呼吸比昨夜平稳了许多,眉心也不再紧皱,像是沉沉睡去。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被褥外面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的也是。他就这样坐着,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沈倾歌的眼睫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看见床顶的帐幔,看见窗外的天光,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下巴上还有一道没来得及擦干的血痕。
“裴寂川。”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受伤了。”
“不碍事。”
沈倾歌看着他包扎得乱七八糟的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没有力气,握得很轻,裴寂川感觉到了。他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下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不许一个人去。”
沈倾歌没有应,只是闭上了眼。
青州。
幻九音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封沈倾歌几天前寄来的信,已经读了很多遍。信纸被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边角起了毛,字迹也被手指磨得有些模糊。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
“夫人,您要去哪?”侍女追出来问。
“天启。”幻九音已经上了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牌匾,“我去看看满儿。家里交给你们了。”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急促而沉闷,渐渐远去。
幻九音赶到摄政王府时,已是次日午后。她径直穿过庭院,走过回廊,走进了卧房的门。沈倾歌正靠在床上喝药,看见娘亲出现在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药碗差点滑落。
“娘亲?您怎么来了?”
幻九音没有说话。她走到床边,看着沈倾歌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肩上缠着的厚厚纱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出手,手指在沈倾歌的伤口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只是悬在那里,微微发颤。
“谁干的?”
沈倾歌垂下眼帘,没有说话。裴寂川站在屏风旁,看了幻九音一眼,将事情的经过简短地说了一遍。幻九音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头,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