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然后又一个人走了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反对的声音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从队列深处挤到前面,从犹豫变成了坚决。
长公主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的大臣们,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赵侍郎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腰挺得很直,“女子登基,牝鸡司晨,有违天道。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臣撞死在这金殿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朝殿柱冲过去。
没有人拦他。
萧彻伸出了脚。
赵侍郎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他的额头磕在柱子上,破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脸。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抬起头,看见萧彻正低头看着他。
“赵大人。”萧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您这一头撞下去,是死了。死得干净,死得壮烈。史书上给您记一笔——忠臣死谏,流芳百世。”
他蹲下来,看着赵侍郎的眼睛。
“但您想过没有,您死了,您家里那几房小妾怎么办?您那个在户部当差的大儿子怎么办?您那个刚定了亲的小女儿怎么办?您死了,他们还能在京城待下去吗?”
赵侍郎的脸白得像纸。
萧彻站起来,走到殿中央。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扫过那些低着头的、弯着腰的、浑身发抖的人。
“诸位大人,你们反对长公主登基,理由是什么呢?祖宗之法?天道伦常?还是——你们就是看不惯一个女人坐在你们头上?”
没有人敢接话。
“你们反对,可以。辞官,回乡,种地去。我替长公主给你们批。”萧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些大臣的耳朵里,“但你们想好了——辞了官,你们还是什么?你们手里的权,是朝廷给的。朝廷不给,你们什么都不是。”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兵部的韩侍郎。他整理了一下朝服,走到长公主面前,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恭请陛下登基。”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然后是户部的王侍郎。他犹豫了一下,也走了出来。
然后是刑部的李郎中。
然后是工部的赵员外郎。
一个,两个,三个。像多米诺骨牌,倒了就不起来。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到最后,连赵侍郎都闭上了嘴。
朝堂上最后的结果也预示着萧彻暗地里的努力奏效了。
长公主站在丹陛之下,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朝臣。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她五岁那年躲在屏风后面时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走上丹陛,一步一步,走到龙椅前。皇帝坐在上面,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但空得有些不同了——不是空洞,是空荡,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但你站在里面,能感觉到有人住过的温度。
“姐姐。”他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长公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姐姐在。”
“你当皇帝了。”
“嗯。”
“那我能出去玩了吗?”
长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石头。
“能。”她说,“你想去哪,姐姐都带你去。”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真,真得不像一个痴傻了十几年的人。他松开长公主的手,从龙椅上站起来,朝殿外走去。太监想拦,被长公主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他走出了太和殿,走进了阳光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明黄色的龙袍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他站在殿前的石阶上,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姐姐,”他没有回头,“天好大。”
长公主站在殿内,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阳光从殿外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朝服照得发亮。她的影子从丹陛上一直投到大殿深处,长长的,像一条路。
“众卿平身。”
她坐上了那把椅子。
登基大典结束后,长公主——不,现在是皇帝了——在御书房召见了萧彻。
御书房的陈设和太后在时大不一样了。檀香撤了,换成了松木的清香。那些厚重的帷幔拆了,换成了轻薄的纱帘。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长公主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成堆的奏折。她已经批了一整天了,朱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萧彻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枯手。
“你真不打算留下来?”长公主放下朱笔。
萧彻没有回头。
“留下来做什么?当王爷?当辅政大臣?帮你批奏折?”
“你可以帮我很多。”
“我知道。”萧彻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但我不想帮了。我帮了你一个月的忙,够了。”
长公主看着他。
“你帮我的,不止一个月。你在西北养的那些兵,最后不都归了我?你在朝中装疯卖傻这些年,不也替我拔掉了不少太后的耳目?你说是你自己布的局,但你布的局,最后全给我做了嫁衣。”
萧彻笑了。
“皇姐,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气我?”
“我是想问你——你为什么不愿当皇帝?既然天生放荡是装的。”
长公主看着他,看着萧彻的脸。那脸上没有笑,没有算计,没有她熟悉的那些东西。只有一种很淡的、像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布一样的疲惫。
“你为什么不愿做皇帝?”她问,“既然天生放荡是装的?”
萧彻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刀锋上的光,不是面具上的漆,是真实的、带着点苦涩的、像一个人在雨天翻出一件旧衣服时露出的那种笑。
“有些时候,装着装着也就是真的了。”他看着远处,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件薄薄的纱衣,“装疯卖傻装了十八年,装到后来,我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也许放荡不羁是真的,无心功名也是真的。也许我天生就不是当皇帝那块料。”
他顿了顿。
“也许随了我爹的性子吧。他什么都能让——皇位能让,兵权能让,连青梅竹马的爱人都能让。我比他强一点,我只让皇位。”他看着长公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样挺好的。”
长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去哪里?”
萧彻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皇城像一座银色的棋盘。他是棋盘上最后一颗还没落定的子。
“去天下任意一个地方。”他说,“也许回西北,也许去江南,也许出海,也许找个没人认识我的村子住下来,种种地,养养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握过剑,握过笔,握过酒杯,“我这辈子,还没有为自己活过。”
长公主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呢?”萧彻看着她,“你还要继续争吗?”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
“争。”她说,“但不是为自己争了。”
她转过身,看着慈宁宫敞开的大门。太后还坐在里面,闭着眼睛,嘴角挂着那丝笑意。她看起来不像死了,像终于解脱了。
“你走吧。”长公主说,“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萧彻看着她。
“皇姐。”他叫了她一声。
“嗯。”
“保重。”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轻得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座皇城,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
长公主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夜风把桂花香吹散又吹浓,久到她终于转过身,走进这世间所谓最珍贵的宫殿里。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七日后,萧彻离开京城。
没有人送他。他走的那天下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骑着一匹马,穿着那身墨色的长袍,腰间挂着那把长剑,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条通往外城的官道。
皇宫里。
“走了?”身后有人问。
长公主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走了。”
江鸢走到她身边,站在伞下。照夜跟在脚边,被雨淋得直甩脑袋,把水珠甩了长公主一裙摆。长公主没有躲。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长公主说,“沙漠里你们经历的还算不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来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江鸢说。
其实人像落在激流里的叶子,以为自己在选择方向,其实只是在漩涡中身不由己。等想停时,岸边早已不是原来的风景。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那把刀是行且在沙漠里给她的——不,是萧彻。不管是谁,刀还是那把刀,刀刃上还有没磨掉的缺口,刀柄上还有她掌心焐出来的温度。那些是真的就够了。
“他叫我把这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