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的是有感情的存在吗?”
清澈、明静的池水映出少年的面孔。浮生半盏池边的西府海棠树下,一阵微风拂过,漫天粉色花瓣随风簌簌掉落,飘扬在空中。
“你应该先问,你自己也没有感情?”
修长的身影移动过来,涂在光滑的石板上,仿佛要把青年的青涩盖住。
清风带动池水中的落花,明镜的池水泛起微微的波纹。
“……也许……有吧?”
略带着悲伤的长笑,从女人的喉中传出。
“看来你还是无法原谅我和你父亲,杜绮。”
“原谅……?才五年了,我也方才十七……如何原谅?”
杜绮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不可闻,微皱的双眉底下,长密的睫毛之下,似乎承载这太过沉重的过去般,在眼脸上勾勒出一片阴沉。
“如果原谅,那现在又是为什么发展成这种局面?”
杜绮仰起脸来,他的左脸颊之上,赫然有着一个红肿的巴掌,在白皙的脸庞之上兀自怵目,却更衬托出少年锐利眉角下的不甘,就像他罕见的眉角般,同样使得他的不甘更显得突出。
容貌极其俊美的少年,却带着无法抹平的伤疤;极其年轻的生命,却带着悲伤交织的过往。
“你究竟是留在过去,还是奔向未来?“
杜绮不语。“过去”犹如梦境,日日夜夜地在自己沉睡之时,频频入梦中,时时提醒着自已应该要恨;“未来”就如同现在的遍地的海棠花,飘落而不自知。
纪凌,长叹一声,上前坐下,把手中的茶具到石桌之上,开始沏茶,徐徐的流淌入茶壶的水与陶瓷碰撞出的清音,清脆绵长。
清音惊回了杜绮的,他的眼前倏然浮现出另外一张面孔,那是一张有着和自己一样罕见眉角的年轻男子面孔,清冷得犹如亘古不变的冰川,那双如深潭的眼睛,正以深深的失望注视着自己!
昔年独立锋,神州恣纵横——杜荥阳!
这个名号,都使得杜绮心头阵阵刺痛!
他想起他父亲那伟岸的身影,挥手之际明辨是非绝不姑息;他想起他父亲那冷峻的脸庞,举手投足之际清新脱俗风度绝代;他想起他父亲那如明镜般的心性,义不容辞鞠躬尽瘁的为民而行。
他曾经无比敬佩自己的父亲,看着他行遍九州大地,看他刚毅决绝地判下生死状,看他被人歌吟传颂。
但是,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会因为不满自己的选择,挥手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了一掌有一掌,掌掌都痛彻心扉。
“杜绮,你为什么会让我失望。”
“为什么你又让我失望!”
“你还要让我失望多少次!”
父亲——杜荥阳,看向自己的那含着深深失望的双眸,比旁人的耻笑、嘲笑、谩骂还要伤人,这令杜绮的心深深地刺痛着。
杜绮,伸出手,接住了一朵飘落的花。
浮生半盏之内,西府海棠树下少年的身影单薄。
杜绮宛如一块石头,静静地站在西府海棠之下,任由落花飘落在自己白色的衬衣之上;春风一阵一阵又一阵地吹拂而过,满院的海棠雨模糊了白衣少年单薄的身影。
花雨之中,没有人能看清花中少年的的神色,甚至冷峻的脸庞也模糊起来了。
他的衣襟、发丝随着春风拂动,他就像和漫天飞舞的落花融在一起了,杜绮曾想过自己要是能化作无情物就好了。
长睫轻轻颤动,杜绮收紧指尖,把花朵紧紧的攒在手心,脸庞之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纪凌不用看也知道,杜绮的脸上定然是痛苦的神色,淡淡道:“你需要放下……放下你才能走更远。”
杜绮深深地闭上眼,透明如珠子的泪从眼眶溢出滑到脸颊一直到下颚,最后掉到地上淡粉色的花瓣之上。
清澈的池水静静地映照着杜绮的身影。
“如何放下?”
“试着理解、然后原谅。”
杜绮愣住了。
纪凌无视杜绮是否理解,端起一杯茶,走到纪凌面前,打开茶杯的盖子,茶水倒映出杜绮痛苦的脸庞。
“看清楚!”
纪凌呵斥,带着训斥的语气慑住了杜绮,杜绮回过脸来。
杜绮作不得声,看向白色茶水中的自己。
“这是什么?”
“这茶里头有什么?你能做到像这杯茶一样纯粹、澄澈、透明吗?不,你如今就像一杯浑浊的茶水”
纪凌手上的茶,横陈在杜绮的面前,一动不动,茶水中的自己,脸上未消肿的手掌印依旧清晰,深深地刺痛着他的心脏。回忆如同烈火焚灼着杜绮,杜绮不想看茶水中的自己,这只会增加自己的痛苦,他想别开脸,却又不敢在母亲的面前这样做。
“你忘了,错本身在你,而非你的父亲。如果你连这也要怨恨、埋怨的话,那你整个人是真的毁了。”
纪凌把茶递给杜绮,杜绮松开抓住花的手,花从杜绮的手心掉落在池水之中,杜绮接过了母亲的茶。
“谢谢妈妈……”
茶早就不烫了,杜绮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把茶杯放到大理石桌上;纪凌也在杜绮的对面坐下,斯条慢理地调整这桌上的茶。
“你看你还是如此着急,品茶就像品味人生,急不得;多上好的茶也是会被你浪费掉,或者说于你而言,更像囫囵吞枣,你都来不及细细品味,喝茶讲究的是细细品,别浪废了上好的白毫银针。”
纪凌又推了一杯茶到杜绮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