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顶回来之后,季星燃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不一样,是更细微的、像水温从三十度慢慢升到三十七度的变化——你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变,但你整个人泡在里面,从指尖到发梢,每一寸皮肤都是暖的。
周四是公共课的空窗期,他们没课。季星燃本来打算在出租屋里把教育心理学的小组发言稿写完,但早上九点多,江叙白发来一条消息:来我家写?我这边安静。
季星燃对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换了身衣服,把那把新钥匙从钥匙环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出了门。走到江叙白家楼下的时候,他没有按门铃,直接用钥匙开了单元门。电梯到十二楼,他又用那把钥匙打开了江叙白的家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炖汤的香味扑面而来。
江叙白从厨房探出头,身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汤勺:“来了?汤还要半小时,你先写。”
季星燃站在玄关换鞋,看着江叙白穿着围裙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怎么说呢,太犯规了。一个平时清冷到近乎寡淡的人,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汤勺,问你“汤还要半小时”,这种反差感像是有人在你心口轻轻挠了一下,不重,但痒得要命。
“你炖了什么?”季星燃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茶几上。
“排骨莲藕汤。你上次说藕好吃,我多买了一些。”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次在我家吃饭,你吃了三块藕,排骨只吃了两块。”
季星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吃了三块藕,也确实只吃了两块排骨。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但江叙白记得。他把季星燃碗里的每一筷子都记在了心里,然后在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不动声色地满足他所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偏好。
季星燃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开始写发言稿。案例分析的部分他确实很熟,毕竟报告就是他写的,但要把那些内容浓缩成五分钟的发言,需要重新组织语言。他写了一会儿,卡在了一个过渡句上,怎么都接不顺。
“卡了?”江叙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
“嗯,过渡句写不出来。”
江叙白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前面讲了自我价值理论的核心观点,后面要落到案例分析上,中间需要一个桥梁。你可以试试从‘这个案例恰恰体现了’切入。”
季星燃按照他的建议改了一下,果然顺了。他偏头看了江叙白一眼,那个人已经站起来回厨房了,背影从容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发言稿写到一半,季星燃闻到了一股焦糖的香味。他抬起头,看到江叙白从厨房端出两碗糖水,放在茶几上。
“红薯糖水,试试。”
季星燃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薯煮得很软,糖水的甜度刚好,不腻,带着一点点姜的辛辣,暖洋洋地从喉咙滑到胃里。
“好吃吗?”江叙白坐在他旁边,端着另一碗。
“嗯。”季星燃又舀了一勺,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学的做甜品?”
江叙白吹了吹勺子里的糖水:“大二。有一阵压力大,吃甜的会好一点。”
“因为找我?”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低头喝糖水。
季星燃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他不问了,也低下头喝糖水,但甜味到了嘴里,不知道怎么就带了一丝酸涩。
发言稿写完的时候,汤也炖好了。排骨莲藕汤,汤色清亮,莲藕粉糯,排骨炖得脱骨,撒了一点葱花。季星燃喝了三碗——江叙白数的,因为他盛第三碗的时候,江叙白说了一句“你上次只喝了两碗”。
“那是因为上次你米饭做太多了,我吃米饭吃饱了。”季星燃为自己辩解。
“嗯,所以这次我米饭做得少。”
季星燃放下碗,看着江叙白。这个人就连做饭都在根据他的食量调整。他不是在做饭,他是在解一道题,题目叫“如何让季星燃吃好”,他已经解了将近六年,还在不断地优化答案。
“江叙白。”季星燃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你?”
江叙白放下碗,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回答一道关乎生死的问题:“你不用还。”
“可是——”
“季星燃,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才对你好,也不是因为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江叙白的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不需要还。你只需要——接受。”
季星燃的鼻子猛地一酸。
接受。这个看似最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却是最难的事。他习惯了不接受,习惯了把所有递过来的好意都推回去,因为他怕接受了就会依赖,依赖了就会舍不得,舍不得了就会在失去的时候痛不欲生。
但江叙白说:“你只需要接受。”
不需要等价交换,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计算得失。就只是——接着。
季星燃端起碗,把第三碗汤喝完了,一滴不剩。
周五,教育心理学课上,季星燃代表小组做案例分析发言。
他站在讲台上,PPT翻到自己做的那一页,余光看到江叙白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期待,是一种很安定的东西,像锚,告诉他不管他说得好不好,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他讲得比他预想的好。逻辑清晰,语言简洁,案例分析的切入点精准,最后的总结收得干净利落。教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很好,逻辑很严密”。
下台的时候,季星燃走回座位,心跳还有点快。他坐下,江叙白把水杯推过来,杯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讲得很好。”
季星燃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笔记本已经快被各种纸片塞满了,边角鼓出来,合上都费劲。他用力压了压,勉强扣上了搭扣。
“该换新本子了。”江叙白说。
“不换。”季星燃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这个还能用。”
他没说为什么不换。因为他舍不得。这个本子从教育心理学的第一堂课开始用,里面夹着江叙白写给他的所有便利贴、所有糖纸、所有纸条。它已经不是一本笔记本了,是他和江叙白之间那根越收越紧的绳子的实物化。每一页都写着“我在意你”,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语言。
周六下午,季星燃在出租屋里整理房间——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房子小,东西少,十分钟就能收拾完。但他需要找点事做,因为江叙白说晚上要来他家做饭,而他的心脏从早上就开始不规律地跳。
他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把茶几上的书摆整齐,把厨房里的碗洗了一遍——其实昨天刚洗过,但他又洗了一遍,因为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甚至拖了地,拖了两遍,地板亮得能当镜子照。
四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季星燃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江叙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满满的购物袋,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打底,看起来温暖又柔软。
“你今天来早了。”季星燃侧身让他进来。
“想着早点儿来,可以多做几个菜。”
江叙白拎着袋子进了厨房,季星燃跟在他后面。他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鱼、豆腐、青菜、番茄、鸡蛋、一盒草莓、一袋面粉、一小瓶油、一包糖。
“面粉和糖干嘛用的?”季星燃问。
“吃完饭做甜品。”江叙白把鱼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草莓味的。”
季星燃靠在门框上,看着江叙白系围裙、挽袖子、洗鱼、切姜片。这些动作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够。江叙白在厨房里的样子太迷人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好看,是一种专注的、认真的、因为热爱而闪闪发光的好看。
“你今天怎么一直看着我?”江叙白头都没抬,但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
“我在学怎么做鱼。”季星燃睁眼说瞎话。
“那你离远点,煎鱼的时候会溅油。”
“我不怕。”
话音未落,锅里的油溅了一滴出来,正好落在季星燃的手背上。他“嘶”了一声,缩了一下手。
江叙白立刻关了火,转过身,拿起他的手仔细看了一眼——手背上有一个小米粒大小的红点,不严重,但他皱着的眉头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伤。
“我说了会溅油。”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管烫伤膏,挤了一点,用棉签蘸了,轻轻涂在季星燃的手背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上的裂痕。
季星燃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认真的神情,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说“这点小伤不用涂药”,但江叙白的手指捏着他的手,那种被珍视的感觉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涂完药,江叙白松开他的手,重新开火,继续煎鱼。这一次他把锅盖半掩着,挡住了溅出来的油星。
季星燃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涂了药的手背。药膏凉凉的,薄荷味的,和江叙白手指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偷偷笑了一下,然后把笑容收起来,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学做鱼”。
晚饭是清蒸鲈鱼、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鱼蒸得刚好,肉质鲜嫩,淋上蒸鱼豉油和热油,香味一下子炸开了。季星燃吃了很多,吃到胃撑得难受才放下筷子。
“你每次来我家吃三碗,在自己家吃一碗。”江叙白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了一句。
“因为你的饭好吃。”季星燃靠在沙发上,摸着撑圆的肚子,语气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