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燃是被热醒的。不是暖气太足的那种热,是一个人从背后搂着他、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地打在他后颈上的那种热。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天刚亮不久。他动了一下,身后的人立刻收紧了手臂,像是怕他跑掉。
季星燃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想起昨晚自己说“你把我按住我就不滚了”,江叙白确实按住了,一整夜都没松手。他的手搭在季星燃腰上,掌心温热,手指修长,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他指节的轮廓。季星燃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现在没有,但以后会有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以后”,想到戒指,想到无名指上多一圈金属的意义。大概是清晨的大脑比较诚实,白天那些被理智压住的念头,在这个时候全都浮了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
“醒了?”身后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和温柔。
“嗯。”季星燃没有转身,怕一转身就看到江叙白的脸,太近了,近到他会心跳加速,加速到藏不住。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江叙白没有睡。他把脸埋在季星燃的后脑勺里,鼻尖蹭着他的头发,呼吸缓慢而绵长。季星燃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头皮上轻轻扫过,痒痒的,像蝴蝶扇动翅膀。两个人在冬日的清晨里安静地躺着,谁都没有说话,谁也不想起床。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江叙白养了很久的绿萝上,叶片上的雪慢慢融化,水珠顺着叶脉滑下来,像一滴很小很小的眼泪,但不是因为悲伤。
“江叙白。”
“嗯。”
“你今天上午有课吗?”
“没有。下午有。”
“我也没有。”季星燃翻了个身,终于面对着他。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近到季星燃能看清江叙白睫毛的每一根弧度和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他之前从未注意到这颗痣,因为它太小了,颜色太浅了,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好的光线下才能看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颗痣。江叙白没有躲,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你这里有一颗痣。”季星燃说。
“我知道。”
“我以前没发现。”
“因为以前你不敢离我这么近。”
季星燃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说实话。”
江叙白伸手把他从枕头里捞出来,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指腹停留在他眼下那片皮肤上。季星燃的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是昨晚睡得太晚留下的痕迹。江叙白用拇指轻轻地、慢慢地揉着那片青黑,像是在用自己的温度把它一点一点地化开。
“以后早点睡。”他说。
“你管我。”
“嗯,我管你。”
季星燃瞪着他,但眼睛里的凶光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变成了笑意。他伸手搂住江叙白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你要负责把我哄睡着。”
“好。”
“还要负责叫我起床。”
“好。”
“还要负责做早餐。”
“已经在做了。昨晚睡前预约了粥,现在应该已经煮好了。”季星燃从他胸口抬起头,表情复杂——惊讶、感动、还有一点“你这个人怎么能好成这样”的不可思议。他看着江叙白平静的眉眼,忽然觉得命运对他真的不薄。他等了五年,恨了五年,逃了五年,最后等来的是一个会在睡前预约煮粥、会在夜里搂着他怕他滚下床、会记得他所有小习惯的人。
他凑过去,在江叙白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和上次同样的位置。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跑进了卫生间,留下江叙白一个人躺在床上。江叙白抬手摸了摸下巴,嘴角弯起一个很大的弧度。
早餐是红枣小米粥、煎蛋、一碟凉拌黄瓜。粥煮得很稠,小米的香气混着红枣的甜味,在冬日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温暖。季星燃坐在餐桌前,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他脸颊泛红。
“江叙白。”他放下碗。
“嗯。”
“你以后每天早上都给我做早餐好不好?”
江叙白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撒娇,而是在确认一件事情——确认他们的未来里有没有“每天早上”这个设定。江叙白放下筷子,看着他,说了一个字:“好。”
季星燃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红红的,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上午,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书。季星燃看的是教育心理学的教材,期末考试快到了,他得开始复习。江叙白看的是一本英文原著,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一个他看不懂的标题。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雪后的天空蓝得发脆,像一块被洗过的玻璃,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季星燃看了一会儿书,目光就开始往旁边飘。江叙白坐在沙发另一端,双腿盘着,书摊在膝盖上,低着头专注地阅读。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得像在解一道很重要的题。
季星燃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江叙白抬起头,四目相对。
“你第几次看我了?”江叙白问。
“没数。”
“六次。”江叙白说,“从坐下到现在,你看了我六次。每次持续三到五秒不等。”
季星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的反驳毫无意义。他确实看了六次,每次大概三四秒,他自己没数,但江叙白数了。因为他也在关注季星燃,在季星燃每一次看向他的时候,他都接收到了那道目光,然后默默地数着,像是在收集某种珍贵的东西。
“你怎么连这个都数?”季星燃的声音有点虚。
“因为你的目光有重量。”江叙白低下头,继续看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物理定律,“每次落在我身上,我都感觉得到。”
季星燃把脸埋进书里,耳朵红得能滴血。他觉得江叙白这个人真的很过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情话,但每一句都比情话更让人心动。他不会说“我喜欢你”,但他说“你的目光有重量”;他不会说“我想你”,但他说“我每天都会梦到你”;他不会说“我会一直等你”,但他说“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替你盖了无数次被子”。
季星燃从书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江叙白。那个人还在看书,表情专注,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季星燃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变慢了,手指在页边停留的时间变长了,因为他在等季星燃的反应。
季星燃从沙发上爬过去,挤进江叙白怀里,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那本英文原著。书上的英文他大部分能看懂,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他没有细看,只是享受这个姿势——整个人窝在江叙白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共鸣。
“你看得懂吗?”江叙白问。
“看不懂。”
“那你往我身上挤什么?”
“暖和。”
江叙白没有再说话,把书往季星燃那边偏了一点,让他也能看到。虽然他看不懂,但江叙白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你想看,我就给你看。你想待在我怀里,我就让你待着。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都陪着你。
季星燃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不是沙滩、不是山顶、不是摩天轮的最高点,是这个人的怀里。
下午,江叙白去上课了。季星燃一个人待在他家里,把他的书桌整理了一遍,把他书架上的书按照高矮重新排了序,把他冰箱里不新鲜的水果扔掉了,然后觉得自己像一个贤惠的小媳妇。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把围裙摘下来挂好,坐到沙发上继续复习。
复习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霖城本地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季星燃先生吗?我是霖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您母亲刚才在家摔倒了,被送到我们医院,现在在做检查。她让我们通知您,希望您能来一趟。”
季星燃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涌了进来——母亲的摔倒,医院的电话,病床,检查,手术,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他站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顾不上那么多,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换鞋的时候鞋带怎么都系不好,他蹲在玄关,手指发抖,打了三次才系好。
他冲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他才想起来给江叙白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妈住院了,我去医院。
江叙白的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的。季星燃接起电话,听到江叙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平时那种低沉平稳的语调,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担忧:“你在哪家医院?”
“霖城第一人民医院。”
“我马上来。”
“你不是在上课吗?”
“课可以补。”江叙白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只有一个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季星燃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你不用来”,想说“我自己可以的”,想说“你别为了我耽误上课”。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想一个人,他害怕一个人,他需要一个人在他旁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也能让他觉得不是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好。”他听到自己说。
季星燃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从急诊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她坐在病床上,右腿上打着石膏,脸上有一小块擦伤,但精神还好,看到他进来,甚至还笑了一下:“你怎么跑来了?我不是让他们别说吗?”
“护士给我打的电话。”季星燃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除了腿之外没有别的伤,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怎么回事?”
“在家拖地,地太滑了,摔了一跤。右腿骨裂,医生说打石膏养一个月就好,不严重。”季母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好像骨裂和崴脚是一个级别的事。
季星燃在床边坐下来,把母亲的手握在手心里。母亲的手比他记忆中的粗糙了很多,关节微微变形,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母亲的手了——从五年前离开霖城开始,他和父母的联系就变得很少,电话打得不多,逢年过节才回家一趟。不是不想家,是不敢回家,怕家里人会问他“你怎么不联系江叙白了”,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