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粉笔字在下节课开始前就被擦掉了。值日生擦得很仔细,连粉笔灰都用湿抹布抹得干干净净,好像那行字从来没有存在过。但季星燃知道它存在过。那些看到过那行字的同学,那些拍了照的同学,那些鼓了掌的同学,他们会把那行字带出教室,带进食堂,带进宿舍,带进这个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后悔。从写下那行字的瞬间起,他就没有后悔过。江叙白站在他身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吻了他的额头,那个吻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你不必害怕,因为我在。
周三考完最后一门试,寒假正式开始了。季星燃的出租屋里堆满了要带回家的东西——换洗的衣服、几本假期要看的书、江叙白送他的所有便利贴和纸条。他把那些纸片从旧笔记本里一张一张地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夹进一个新的文件夹里,每一张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第一张“美式太苦就别喝了”到最后一张“这个本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是你”。
他盘腿坐在地上,翻着那个文件夹,像在翻阅一段感情的编年史。从九月到一月,四个多月的时间,从陌生人到男朋友,从“别再浪费时间”到“我爱你”,中间隔了一百多天,几十张便利贴,无数杯咖啡,和一颗终于不再躲闪的心。
手机震了一下。
江叙白:收拾好了吗?
季星燃: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走?
江叙白:明天上午。我送你到车站。
季星燃:不用,你又不顺路。
江叙白:送你,不需要顺路。
季星燃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打了两个字:那你来吧。
第二天早上,季星燃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租屋的时候,江叙白已经站在楼下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围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几点来的?”季星燃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的。
“没多久。”
“你骗人,脸都冻僵了。”
江叙白没有反驳,把纸袋递给他:“早餐。车上吃。”
季星燃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杯热拿铁和一个三明治。拿铁的杯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的是“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他揭下便利贴,贴在了手机壳背面。手机壳下面已经贴了好几张了,层层叠叠的,像一个用纸片垒起来的巢穴,每一片都是一个温暖的证据。
两个人并肩走向公交站。雪停了,但路面还结着冰,走起来要格外小心。季星燃的行李箱在冰面上滑来滑去,不好控制,江叙白很自然地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牵住了季星燃的手。
“你这样怎么拉箱子?”季星燃问。
“你走好你的路就行,箱子我来管。”
季星燃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又看了一眼被江叙白稳稳拉住的行李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日常到像是在一起很久了。这种日常感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不是心动的热,是柴米油盐的热,是“和你一起生活”的那种热。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厢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同样拖着行李箱赶火车的学生。季星燃靠在江叙白肩上,手里捧着热拿铁,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车窗外的城市在缓缓后退,那些他生活了快半年的街道、店铺、教学楼、图书馆,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视线里。
“放假一个月,”季星燃的声音闷在围巾里,“你会不会想我?”
“会。”
“每天都想?”
“每天都想。”
季星燃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季星燃能看到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你来找我。”季星燃说。
“好。”
“不许骗人。”
“不骗你。”
公交车到站了。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到处是拖着行李匆匆赶路的人。江叙白帮季星燃把行李箱从车上搬下来,一直送到进站口。两个人站在那扇玻璃门前,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风从门口灌进来,冷得刺骨,但季星燃不觉得冷,因为江叙白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
“我进去了。”季星燃说。
“嗯。”
“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嗯。”
季星燃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今天怎么这么闷,说来说去只有一个“嗯”。他想再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话都在喉咙里打转,最后变成了一句:“我会想你的。”
江叙白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三秒,但那个拥抱的力度很大,大到季星燃觉得他是想把一个月的想念都浓缩在这三秒里。
“我等你回来。”江叙白在他耳边说,声音低沉温柔。
然后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把行李箱的拉杆递给季星燃。
季星燃接过拉杆,转身走进了进站口。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可能就不想走了。但他的脚步越走越慢,走到安检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江叙白还站在原地,隔着人群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候车大厅里相遇,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穿过所有的人群和声音,游到彼此面前。
季星燃朝他挥了挥手,江叙白也挥了挥手。
然后季星燃转过身,过了安检,走进了候车大厅。他找到自己的检票口,坐下来,拿出手机,给江叙白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在等车。
江叙白:好。车上注意安全。
季星燃:嗯。
江叙白:三明治趁热吃,凉了不好吃了。
季星燃从纸袋里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还是温热的,面包松软,鸡蛋嫩滑,火腿的咸香和芝士的浓郁在嘴里融合。他嚼着三明治,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三明治,不是因为食材多好,是因为做三明治的人把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揉进了面团里,打进了鸡蛋里,铺在了火腿和芝士之间。
他吃完三明治,喝完了最后一口拿铁,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江叙白的脸。他笑起来的样子,他皱眉的样子,他看书时专注的样子,他做菜时认真的样子,他在路灯下看着他说“我等你回来”的样子。
他想,一个月太长了。他可能熬不住。
高铁上,季星燃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雪覆盖了大地,把一切都染成了白色,天地之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江叙白发来的——是他们宿舍的群。虽然他已经不住宿舍了,但群还在,偶尔有人冒泡。
赵衍:同志们,寒假快乐!下学期见!
林疏桐:寒假快乐!白哥你回家了吗?
江叙白:还没,送星燃去车站。
赵衍:啧啧啧,送站啊,这么恩爱[狗头]
林疏桐:白哥你什么时候回家?
江叙白: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