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完,十一月带着冷雨来了。霖城的秋天总是很短,短到你还没来得及把薄外套收起来,就得翻出羽绒服。银杏叶在一夜之间落了大半,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时间的碎片上。季星燃喜欢踩那些叶子,专挑脆的踩,听那一声干脆的碎裂声,像某种小小的、无伤大雅的破坏带来的快乐。江叙白走在他旁边,看着他专心地踩落叶,嘴角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幼不幼稚?”江叙白说。
“不幼稚。这叫享受季节的馈赠。”
“馈赠被你踩碎了。”
“碎了也是馈赠。”
江叙白没有反驳,伸出手牵住了他。两个人手牵手走在铺满银杏叶的人行道上,风吹过来,把地上的叶子卷起来又放下,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跳舞。季星燃握紧了江叙白的手,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悸动,是比那些都更深更稳的东西,像一棵树把根扎进了地下很深的地方,风吹不动,雨打不垮。
大四上的日子比想象中过得快。季星燃投了二十多份简历,收到了七八个面试通知,面了五六家,有两个已经到了终面。他想要的那家公司是一家在霖城的教育科技公司,做的是学习心理学的应用产品,和他的专业很对口。他花了很多时间准备那家公司的面试,写了好几版自我介绍,把可能的面试问题列了两页纸,每天对着镜子练。江叙白有时候会帮他模拟面试,坐在他对面,一本正经地问一些刁钻的问题,问完还会打分、点评、给出改进建议。季星燃觉得江叙白不当教授可惜了——他讲课比大部分教授都清楚,给反馈比大部分面试官都精准,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你面试的时候,不要着急回答。听完问题,想三秒,再开口。”江叙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季星燃的简历,表情严肃得像在评审一篇学术论文。“你不差这几秒。这三秒会让你的回答更有条理,也会让面试官觉得你是一个沉稳的、不冲动的人。”
季星燃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想起他们刚重逢的时候,江叙白也是这样的——不着急,不抢话,听完问题,停一下,再开口。那时候他觉得江叙白是冷漠、是疏离、是拒人千里。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冷漠,是沉稳,是不说废话,是把每一句话都斟酌好再出口。这种品质在工作面试中是优势,在感情中也是。他不说“我爱你”一万遍,但他说的每一句“我在”,都抵得上一万句“我爱你”。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五,季星燃去那家教育科技公司终面。他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是江叙白陪他买的。试衣服的时候他在穿衣镜前站了很久,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了——太正式了,太成熟了,像一个要去开董事会的中年人。但江叙白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说了一句让他脸红的话:“好看。像新郎官。”
季星燃当时耳朵红得能滴血,回了一句“你才是新郎官”,说完觉得更不对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店员都看了他们好几眼。最后季星燃还是买了那套西装,不是因为像新郎官,是因为江叙白说好看。江叙白的审美,他信。
面试很顺利。三个面试官,两女一男,问的问题大部分他准备过,没准备过的也能凭专业基础应对。结束时,主面试官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说了一句“我们会尽快通知你”。他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了。他站在大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江叙白发了一条消息:“面完了。”
江叙白秒回:怎么样?
季星燃:还行。等通知。
江叙白:我去接你。
季星燃:不用,我打车回去。
江叙白:我已经在路上了。
季星燃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面试”,因为江叙白当然知道。他每天在书房里准备面试的时候,江叙白就在旁边听着;他在镜子前练习自我介绍的时候,江叙白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打印出来的公司资料和面试问题,就放在书桌上,江叙白每天都能看到。他的一切,江叙白都知道。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江叙白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好几岁。
“上车。”江叙白说。
季星燃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加热也开着,暖意从坐垫传上来,把他被冷风吹僵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暖过来。他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江叙白的侧脸——他看着前方的路,表情专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档杆上,整个人从容得像开了很多年的老司机。
“你什么时候拿的驾照?”季星燃问。
“大二。”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问。”
季星燃想了想,他确实没问过。江叙白有很多事他都不知道,不是因为江叙白不告诉他,是因为他没有问。这个人不会主动说自己的事,不是刻意隐瞒,是他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不重要的位置。
“江叙白,你以后多跟我说说你的事。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江叙白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你大学的事,你所有的事。”
“那要说很久。”
“没关系。我们有一辈子。”
江叙白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没有说话,但季星燃看到他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和他自己害羞时的反应一模一样。原来他们是一样的——在喜欢的人面前,都会失去那种从容不迫的淡定,都会脸红,都会心跳加速,都会在对方说出“一辈子”的时候,在心里偷偷地、郑重地、不敢声张地,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回到家,江叙白做了晚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都是季星燃爱吃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框框响,但屋里很暖和,暖和到季星燃觉得自己像被一个巨大的拥抱裹住了。
“江叙白,如果我没拿到那个offer怎么办?”季星燃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问。
“继续投。霖城的公司很多,总有一家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