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忙了一天回到帐篷,谢新歌坐在木板凳上,手背贴着额头,懒得再动,想喝水,水杯已经有人递到嘴边。
指缝里,尚讨挡住了光源,杯底凝成的水珠抖动间滴到谢新歌脸上,他随手抹去,接过水杯,在尚讨还没松手时就大口喝了起来。
“喝水喝太急的话,就会像小情一样被水呛到。”
“我又不傻。”谢新歌在说自己比常情聪明,还是常情很傻?
尚讨原本想等着谢新歌喝完再松手,也免得动来动去水洒出来,可听见他的话,看着谢新歌咽下最后一口水,尚讨手直接拍上杯底。
因为猛地震颤,杯里剩余不多的水全冲向谢新歌,有的甚至滑进衣服里,他咳了一下,说:“说她一句都不行,阿讨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妹控!”
尚讨盯着谢新歌控诉自己,眼底没有半点悔意。
“我怎么没看见她?她不是跟我们一起回来的吗?”
尚讨回答:“水喝多,去厕所了。”
风到村中还未削停,土路两旁有矮小的房屋挤在一起,土路的尽头是沙中的日落。
这是常情上完厕所后返回帐篷的路上,她丈量着与它的距离,草青山绿可以留给下一趟旅行,此刻抬头,眼前是西城的底色,侧头能见一位女人正站在棕旧的大门前,上半身被纱巾围裹。
女人冲常情微笑,尽管不相识,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对自己打招呼,但出于礼貌,常情也朝她笑着点了下头。
西北的凛风扬起尘埃,掀起了女人的发和巾,如烙铁般的长疤盘在锁骨处,一时间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展现给常情过目,色深得骇人。
“姑娘,你等等。”女人声音细长,等着常情回头才继续问:“你是外地人吗?”
陌生地带上的陌生人,常情还是会防备,她后扯一步,点头答:“对,您有什么事吗?”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请你帮个忙,你跟我来吧。”
常情犹豫了一下,在女人身影彻底消失前跟上了她的脚步。
家里不是豪华别墅,穿过小院子进了堂屋,正中的高桌上摆着尊像,燃尽的香灰堆压在一起,整间屋子的墙壁都被布单钉住,天气热,屋内也只有吊扇在工作。
常情趁女人进里屋拿东西,向贴了照片的那面墙走去,靠近了,她慢慢看清连绵的山峦下的草浪中成群的牛羊,马背上的少女尽染嘹亮的牧歌,广阔大地,边陲之乡,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常情被吸引,忍不住看向下一张,新的照片里先看见的是女孩的背影,她在朝一只飞在空中的雪鹗挥手。
“那是达瓦,我的朋友。”女人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像常情刚出生的年份才会有的,超市店员开车塞在每家每户门上的促销传单。
几张传单粘成一个简易,只有一张作业纸大小的信封,她竖着拿出里面的信纸,折叠处能看见晕开的棕褐泪印。
女人将叠着的信纸递给常情,示意她可以打开阅读。
常情展开后,那泪印是在中间,信纸被写得满当,前几行字还算工整,字也大小一致,但看下去,越往后字越小,最后几行甚至认不出写的什么。
被如此珍视的东西,不得不让常情再次向女人确认,她真的有阅读的资格吗?
“既然是请你帮忙,我就不会骗你。”女人说。
得到肯定回答,常情放下心开始浏览,故事的开头没有寒暄问好,女人说自己叫桑倪尔,她有一位雍容尔雅的妈妈。
在桑倪尔的家乡,妈妈不称为妈妈,她们唤额吉。
那年草原又下起了大雪,雪也如同草原那般辽阔,打乱了冰花与洁月的界线。
寒风在呜咽,夜悄然无声地降下,额吉看桑倪尔吹了蜡烛,问她许了什么生日愿望。
桑倪尔选择将愿望用雪埋藏,她是长大了,总惹得额吉频频感叹,她总说桑倪尔是草原的孩子。
桑倪尔不明白,去追究更深处时,欧沃和伊吉会拉住她的手,夸她的名字好听,夸她长得像她额吉一样美丽动人。
其实桑倪尔真正记事,是在12岁。
她也会不厌其烦地问过额吉为什么?为什么说她是草原的孩子?虽然额吉从不回答她。
看着一望无际的纯白,当时的女人也还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有一刻,桑倪尔觉得额吉在骗自己。
她不再执着于追寻答案,因为她的身体貌似在冬去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桑倪尔能和动物交流,她试着将这神奇的发现告诉家人,阿哈总是不信,说她白日做梦,家里只有阿布和额吉相信她。
春来,桑倪尔开始缠着阿布教她骑马,阿布当然拗不过她,选了一匹小马,桑倪尔站在它面前,听它说:“我跑得不快,你换一匹吧。”
桑倪尔当然知道是那匹小马在说话,因为在它之前,在身体最开始不对劲时,她还给家里的牛讲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