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是那家开裁缝铺子的许家吗?”卫硕人开心地笑了起来,她真心为兄长感到高兴,即便兄长近年来冷言冷语不断,她也依旧记得他小时候翻了两座山将掉进坑里的自己背出来的模样。
兄长点了点头,又道:“许家家境殷实,要的聘礼也不便宜,再赶上最近镇上不太平,接连失踪了三对新婚夫妇,那边要价就更高了.....”
“没关系,我可以再多绣些东西拿出去卖,我的绣品在隔壁镇上很受欢迎。”她脸上喝得红扑扑的,苍白的右脸也开始泛红,两边脸色虽还有色差,却也比平日里看起来顺眼多了。
兄长勉强地勾了勾嘴角:“等你绣那些东西拿出去卖,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只怕许小姐早就嫁给别人了.....”
还没等兄长抱怨完,卫氓便适时咳嗽了两声,瞪了他一眼,又转头,和颜悦色对卫硕人道:“硕人呀,你可听过林家?”
“林家?”卫硕人疑惑了一下,又小心翼翼道,”是那位与父亲有争执的林家吗?“
卫氓摇摇头:“哪有什么争执,林仙长也是为镇上好,铲除匪寇,除恶扬善,只是之前我与他有些误会,现在都澄清了,也是父亲识人不清,才中了匪寇的奸计,去那私塾讲学。”
卫硕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这位林仙长是什么样的人物,竟能让卫氓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要知道,哪怕是这种程度的认错,对卫氓来说,也比登天还要难。
看着女儿的眼神,卫氓不自然地又清了清嗓子,道:“硕人呀,林仙长有位弟弟,名唤林衔玉,那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他想娶你做正妻,你意下如何呀?”
卫硕人的眼睛挣得更大了,嘴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竟然有人愿意娶自己,还是正妻,还是林家这样的大户人家。
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复,卫氓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他沉着脸道:“要不是林二少爷身体有些不好,算了算你是旺夫命,哪里能轮得到你,可别蹬鼻子上脸,拿了乔了。”
卫硕人这才缓过神来,原来是男方身体不好,赶着让自己去冲喜。不过,这对她来说也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安排了,林家家大业大,自己嫁过去,家里肯定不用再挨穷了,至于丈夫是不是重病,夫家是不是难相处又有什么关系,她长着这样一张脸,本来就不配得到什么情情爱爱,眼下还能有这样一桩婚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就砸在她嘴里。
她三两下便打定了主意,应下了这门亲事。
卫氓和她兄长当即松了口气,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吃了顿饭,觥筹交错间,卫硕人甜滋滋地想,上天待她真的不薄,虽然她有惨不忍睹的过去,但她还有令人期盼的未来。
婚事提议的仓促,来的更加仓促。许是林二少爷的病势又加重了,着急让卫硕人去冲喜,聘礼在第二日一早便送来了,婚礼就定在第三日。
收到消息的卫硕人整夜没有睡觉,从聘礼中取出专门用来做嫁衣的云锦,连夜为自己绣嫁衣。卫氓本是不许她动这些聘礼的,他还准备留一些自己家里用,一些原封不动的搬到许家,为儿子提亲。他正欲阻止的时候,余氏拉了拉他的衣角,不知说了些什么,卫氓沉着脸,终于还是没有再阻挠。
夜里,卫硕人迎着月光为自己绣新婚的嫁衣。云锦绚烂的光芒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虽然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人家只不过当你冲喜呢,却也忍不住对自己未来的夫君有些期许,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弃自己的脸,父亲说他是难得的君子,或许不会呢.....
她将少女的情怀一针一线地绣仅嫁衣里,整夜都未合眼。
翌日傍晚,卫硕人换好嫁衣,乖巧的坐在床上,等着林家迎亲的花轿。
卫家今日安静得很,攀上了林家这门姻亲,向来虚荣又张扬的卫氓竟然没有叫亲戚上门,就连兄长也没有邀请什么狐朋狗友,家里,只有卫家一家四口。
余氏进来叫卫硕人出去吃饭,卫硕人奇怪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马上就要来迎亲了,怎么这个时候吃饭?”
余氏张了张嘴巴,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不是傍晚,他们迎亲的时间是夜里。”
卫硕人更奇怪了:“怎么会夜里迎亲?”
”许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吧,“余氏敷衍了两句,又催促道,”快出去吃饭吧。“
饭桌上,摆着比前日更丰富的吃食,桂汁蜜藕、八宝鸭、樱桃肉......都是卫硕人爱吃又吃不着的。
卫氓和蔼地看着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道:“都是你爱吃的,趁热吃吧。”
望着碗里的桂汁蜜藕,卫硕人又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开心时常会给她们带宴请同僚时剩下的酒菜,虽然大部分都进了兄长了的肚子,但她毕竟也是吃过的。
她眼里泛出了泪花星子,看着苍老的父母和竹竿似的兄长,心想她长得这样丑,本不配有任何爱,但她的家人终究还是爱她的,日后她嫁入林家,一定要好好关照娘家,若是林家不许,她便悄悄接济,再不济,自己依然可以去外面做绣活.....
余氏看着她的眼泪,似有不忍,也红了眼眶,似乎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还是什么都没说,将头瞥在一边,不再看她。
这一顿饭各怀心思,吃得五味杂陈。饭后,卫硕人便继续回闺房等待,余氏想进去陪她,又被卫氓喝走了。
待到月上中天,林家的花轿才姗姗来迟。
来迎亲的是林鎏金,也就是林家那位有名的仙长,林衔玉的兄长。林衔玉病重,自然不能来,但没想到林鎏金竟然如此重视,亲自代替弟弟前来迎亲。
卫氓千恩万谢地将他迎了进来,他身为长辈,本不该如此卑微,但在足够多的金钱和足够强大的权力面前,年龄与辈分也都没那么重要了。
林鎏金并没有停留多久,按照流程接了卫硕人便离开了,卫硕人上花轿前,夜风轻轻将她的盖头掀起了一角,她偷偷瞧了林鎏金一眼,只觉得他气宇轩扬,果真如父亲所说,不似凡人,不知道他的弟弟是否也这样......
风很快停了,她只敢匆匆看上一眼,所以他看不见林鎏金眼底的漠然,更看不见她的身后,余氏夺然而出的眼泪,充斥着无声的绝望。
花轿并不平稳,好像是有什么喜庆的习俗,新娘的花轿总要颠上一颠,他也心也随着花轿一起,上上下下,忐忑不安,一半是对未来的惶恐,一半是对未来的期盼。
或许是林家有意交待,沿途并没有吹吹打打,一路安安静静地到了林府,她下了花轿,一根红绸塞到了她手上,另一头也不知道在谁的手中,一路牵引她来到了厅前。
傧相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喊到“一拜天地”,她朝着前方一拜,又喊到“二拜高堂”,她转身又是一拜,最后喊到“夫妻对拜”,她在丫鬟的牵引下,转了个方向,又是一拜。
林衔玉肯定是不在对面的,也不知道是谁来替他拜堂的,是林鎏金吗?听说有些人家,还会用公鸡来替代,想到自己可能正和一只公鸡拜堂,卫硕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好歹才憋住声音,没让旁人听见,拜堂的时候笑出声,也未免太失礼了!
三拜礼成,傧相喊到“送入洞房”,卫硕人站在原地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扶她,正觉得奇怪,突然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你还是自己走进去吧。”
她觉得奇怪,有些羞赧道:“我不认识路,不知道要怎么走,可否劳烦领我过去。”
那道声音又道:“不必,就在这里。”
卫硕人愣了一下,原地洞房,哪有这样失礼的事情,她有些生气,也有些诧异,沉默了一会儿,见还是无人说话,只能自己将盖头掀开,看个究竟。
这一看,将她吓得面无人色。
她在的哪里是什么正厅大殿,而是林家的祠堂,和她对拜的既不是林鎏金,也不是什么公鸡,而是一个牌位,林衔玉的牌位!要她进的也不是什么洞房,而是一口棺材!
她吓得连退了好几步,面色苍白如纸,上下牙打着颤,几乎说不清话:“林.....林衔玉已经死了?!”
林鎏金就站在她的旁边,看着牌位,眼神中有些难掩的难过:“他现在是你的丈夫。”
声音低沉,就是刚才要她进棺材的那个人!
她面色更加苍白,身体也摇摇欲坠,几乎快要站不稳了,巨大的恐惧让她脑中一片空白,耳畔嗡嗡直响。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林家为什么要娶她,根本不是娶来冲喜,而是娶来冥婚,娶来殉葬的!
她不知道受骗的只有她一个人,还是她的父母兄长也被骗了,她的心像被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血肉模糊又不得解脱。
此时此刻,她宁愿相信所有人都被林家骗了,否则也太可悲了,她想,或许她的人生本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林鎏金见她跌坐在地,不愿意进棺材,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这是你的福气,有什么不愿意的呢,像你这样的人,还能有比这更好的归宿吗?”
他这番话不知哪里激怒了卫硕人,她发出刺耳的尖叫,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想跑出去。
她当然没有成功,四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拦住了她,分别捏住她的四肢将她抬了起来,像过年时抬起宰的年猪一样,将她扔进了棺材里。
“砰”的一声,厚重的棺材板盖上了,又传来了钉钉子的声音,叮叮当当,每一下都好像砸在卫硕人的心上,她发出凄厉的嘶吼,指甲在棺材板上拼命的抓挠,鲜血淋漓。
冰冷的棺材中,腐朽的黄土里,她声嘶力竭,挣扎了整整四天,终于死去。
黑暗中,她的双眼死死睁瞪着,死不瞑目。
在这桩丑陋、绝望、可笑又可怖的交易里,她曾满心欢喜,以为迈向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