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太快了,雪满辉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他的修为全靠灵药堆积而来,哪里能抵挡这样的一击。眼前白光急闪,心中砰砰乱跳。
一朵妖冶的牡丹凭空出现在两人中间,苏无妄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像是触到了一汪水,柔软的花瓣吞噬掉他的指尖的攻势,掉在地上,转瞬消失。
妩媚的笑声伴随着馥郁的花香纷至沓来。
“常言道打狗也要看主人,杀我的人,是不是该给我说一声?”
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手中拿着一支金色的烟杆,穿着一袭曳地长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步履摇曳生姿,眉眼间尽显万种风情。
苏无妄看向她,她也看着苏无妄。
沉默片刻,两人同时动手。
金色烟杆与符箓在半空相撞,两抹不同的红色时而交错时而疏远,电光火石,噼里啪啦,好半天才停下。
两人再次看着对方,眼中俱有若有所思。
她所修的是风月道,怎么打起架来横冲直闯的?
他不过半步金丹,为何能抵抗她的魅术,还有那些符箓咒法,哪里来这么多东西?
视线交锋,空气中火药味更浓。就在此时,一直在旁边装哑巴不说话的月似琼忽然从角落里钻出来,慢悠悠劝道:“两位消消火,都是自家人,何必大动干戈。”
他先对苏无妄介绍道:“这是大长老,花别枝,闭关数年,今日突破元婴,刚刚出关。”
又向花别枝介绍道:“这是本宗新任宗主,苏无妄。”
他笑眯眯地看向两人,目光和蔼,像是看着两个闹别扭的小孩子的师长,以为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当场握手言和。
花别枝竟真的将手中的烟杆收了起来,娇笑道:“原来是宗主,怎么不早说。”
苏无妄狐疑地看着她,俨然并不相信宗主这个名头这样好用。
花别枝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道:“我今天刚刚出来,就收到这个,正想给你,这不巧了,在这儿就遇上了。”
苏无妄接过信,封皮正中央写道“问道大会邀请函”,右侧书“风月宗苏宗主亲启”,左侧落款赫然是“仙盟”二字。
难怪她变脸如此之快。
苏无妄心道,此人能以风月道入元婴,当是极情极性之人,竟也要违心听仙盟的话。又想起风月宗整个都是邪门外道,这些人虽入宗门有了庇护,却也要被迫“守规矩”,与外面当个人人喊打却自由的散修,也不知哪个更好。
花别枝取出烟杆,指尖一搓,点燃烟丝,吸了一口道:“宗主为何生这样大的气?”
月似琼叹了口气,指向苏无妄身后:“实在是他做的事情太过分了,若换成你,只怕更生气。”
椅塌上那张脸还带着骇然,见她看过来,竟有些不好意思,胡乱地扯了扯身上的布条,杯水车薪。
只一眼,花别枝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脸色难看极了,竟似比苏无妄还要生气,凌空几个耳光扇在雪满辉脸上,顿时肿起如猪头一样。又以灵力幻化成长鞭,虚空一卷,将雪满辉整个人从墙角一路拖到她身边。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长鞭,道:“宗主不妨把他交给我处置。”
苏无妄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花别枝低下头,似是思索什么。半晌,忽然腰身一动。苏无妄眼风扫过,指尖幽光闪烁,符箓出现,严阵以待。
却见她躬下身,对苏无妄深深一拜,请求道:“请宗主将他交给我处置。”
言辞恳切,目光诚挚,真诚至极。
“……”
这下,苏无妄倒不好拒绝了。
并非因为别的什么,只因他这人平生最怕的,便是别人这样正正经经、恭恭敬敬地求他。
这总让他想起自己那个便宜徒弟,叫什么来着,姓刘还是姓张,他已经忘了。
他只记得那是只鸽子精,也不知什么机缘巧合,化出了人形。只有稚童大小,无父无母,成日里在市井巷子里偷鸡摸狗,勉强果腹。
苏无妄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巷口的角落里,手里拿这个被踩扁了的馒头,啃得津津有味,一看到他,掉头就跑。
苏无妄提溜着破掉的后衣领子将人拎回来,问道:“东西呢?”
他还在嘴硬:“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苏无妄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
小孩一愣,哇的一下哭出来:“你怎么打小孩!”
苏无妄吓他:“我不仅打小孩,我还吃小孩。”
对方哭得更大声了。
东西最后还是找到了,在另一个更大的乞丐手里。小孩偷了他的东西,本想当了吃顿好的,岂料还没捂热就被抢走了。对方打得他还不了手,却被苏无妄一指头就弄倒了。
“你好厉害,”他眼睛闪着星星,“能不能教教我!”
苏无妄懒得理他,抬脚便走,小孩的脚程哪里跟得上他,没几步便被他甩开了。
可第二天苏无妄一出门,就看到他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他,兴奋道:“师父!”
从此,苏无妄就多了条尾巴。
那时,苏无妄恰好因一些事情要在当地滞留几月。也不知他哪里来分消息,总能精准找到苏无妄的位置。还自顾自在苏无妄住的地方打起了地铺。
说是地铺,实际上就是一床破了的席子,他却当做宝贝,走哪儿都要带着。
苏无妄嫌他烦,将他扔到书塾上学,岂料对方不仅没有放弃,反而变本加厉。
将学堂里学的东西一股脑用在苏无妄身上,对他毕恭毕敬行礼,装腔作势道:“师父,还望您教我。”
牙酸……苏无妄嫌弃地白他一眼,却并没有阻止他夜里悄悄摸摸进园子里睡的举动。
似乎察觉到他吃这一套,小鸽子更加肆无忌惮,成日师父长师父短。
后来,那床破席子换成了柔软的床铺……
再后来呢,苏无妄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有一天他醒来,对方再也没有了踪影,床铺被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人住过一般。
苏无妄等了一段时间,他再没有回来过。
“师父……师父……”脆生生地声音在苏无妄脑海中回荡。
忘恩负义的小畜生,他骂道,嘴上却不由自主答应了花别枝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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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似琼单手拖着雪满辉的身体,在其鬼哭狼嚎地叫骂声中,施了个禁言术。雪满辉呜呜呜地说不出话,只能不忿地看向走在他旁边的花别枝,眼中露出几分刻意的可怜。
花别枝连看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却被月似琼打断。
“花长老这些年倒是愈发心慈手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个名门世家出来的圣女。”
花别枝眉峰一蹙,当即不悦回怼:“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故意找给他的吧。你放任他胡作非为,把风月宗搞成这个样子,究竟想做什么?”
月似琼停下脚步,深深地看着她,叹息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长得有多像,他始终不是他。”
花别枝一愣,嘴唇紧紧抿起,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月似琼追问:“三娘,你还要纵容他到何时?”
花别枝眼中蓦然染上哀伤,口中喃喃道:“我只是……我只是……”
似有万千情绪涌上心头,却偏偏什么也说不出口。
月似琼道:“把他交给我处置吧,就当是为了风月宗。”
半晌,她合上眼睛,肩膀塌下,像终于做了个无法承担的决定:“好。”
月似琼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两人并肩向外走去,一路沉默,只有地上拖着雪满辉不断地用头撞着地板,惊恐地发出沉闷地咚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