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舱的淡白冷光缓缓褪去,舱门无声滑开。
陆沉踏出的瞬间,裹挟在作战服外层的微凉消毒雾气四散开来,混杂着星际军部特有的金属冷味,硬生生压过了诊疗室里淡淡的药草香。
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肩背线条凌厉笔直,是常年驻守边境、浴血作战刻进骨子里的军人姿态。可只要细看便能发现,往日里沉稳锐利的黑眸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眼尾泛着不易察觉的红血丝,下颌线绷得紧实,连唇色都比寻常时候浅淡许多。
连续七十二小时的星际航线急行,跨越三个跃迁星域,中途无休待命、随时备战,再强悍的体魄,也扛不住这般极致的消耗。
林晚星正垂眸整理着诊疗台上的药材,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晒干的玉竹与沙参,动作轻柔舒缓,带着独属于医者的沉稳从容。
听见动静,她抬眼望来。
暖黄的台灯光落在她眉眼间,褪去了星际基地的冰冷肃穆,多了几分温润柔和。她的目光精准又敏锐,不过一瞬,便将陆沉此刻的身体状态尽收眼底。
气虚劳倦,虚火内扰,外显神疲,内藏燥热。
是长期高压、作息紊乱、舟车劳顿积攒下来的体虚症状,也是星际战士最常见、却最容易被忽视的隐疾。机甲战甲防御得了炮火激光,却防不住日积月累的身心耗损。
“坐。”
林晚星的声音清浅温和,没有多余的寒暄,干净利落,恰好抚平了密闭空间里凝滞的沉闷。
陆沉依言迈步,在诊疗椅上坐下。黑色作战服贴合着宽阔的肩背,勾勒出极具力量感的线条,只是脊背不再是战时那般紧绷僵硬,悄然卸下了几分沙场归来的凛冽锋芒。
他抬手,极为自觉地解开了手腕处的作战护腕,露出线条干净、骨节分明的小臂。常年握枪操控机甲的腕骨,带着一层薄茧,肤色是长期在外执行任务的冷白,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星际通用的智能脉诊仪就在一旁,是基地标配的医疗设备,数据精准、检测高效,能快速筛查各类急性创伤、辐射损伤和器质性病变。
可陆沉没有抬手对接仪器。
他看着身前俯身过来的少女,低声开口,嗓音带着连日奔波后的微哑:“不用机器。”
林晚星微微一顿,随即了然轻笑。
她懂。
军部的智能医疗仪器能算出精准的体能数值、损伤系数、疲劳指数,冰冷的数据条罗列得清清楚楚,却测不出人体深处日积月累的虚耗,测不出熬夜亢奋后反噬的阴虚燥热,更测不出长期精神紧绷、心神不宁带来的隐性劳损。
这些根植于气血、藏于脏腑的细微失衡,是古中医千年传承的望闻问切,才能精准捕捉的肌理秘密。
林晚星没有推辞,轻轻伸出手指,稳稳搭在他的腕寸之上。
指尖微凉,触感柔软细腻,落在皮肤滚烫的腕脉上,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安的凉意。
刹那间,陆沉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竟莫名松动了一瞬。
少年从军,征战多年,他早已习惯了伤痛隐忍、疲惫自持,流血负伤从不会皱一下眉头,更极少这般安安静静、全然放松地任由他人探查身体状态。
可面对林晚星,他心底没有半分戒备。
指尖下,腕脉细数且虚浮。
如琴弦轻颤,无力沉敛,典型的劳倦伤阴、虚火上浮之象。
林晚星屏息凝神,静静感受片刻,随即缓缓收回手,抬眸看向他,语气笃定:“长期熬夜、精神高度紧绷,加上跨星域航行的失重温差,导致你气阴两虚。外显疲惫乏力、心神浮躁,内里虚火灼肺,所以你会反复口干咽燥、夜间难安,偶尔还会莫名心悸。”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了陆沉连日来的不适感。
那些被他归为“正常疲劳”的细微不适,被仪器数据忽略不计的隐性症状,此刻被她一语道破,分毫不差。
陆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颔首:“是。”
常年征战,他早已习惯与疲惫伤痛为伴,向来能扛则扛,从不在意这些细微的体虚症状。在边境星域,能活着归来、无伤无残已是万幸,没人会在意一时的气虚燥热。
“不是大问题。”林晚星看出了他眼底的淡然,轻声安抚,随即话锋一转,却带着医者不容置喙的认真,“但积久必成疾。星际战场拼的不只是战力机甲,更是体魄根基。脏腑亏虚、气血不养,日积月累,会慢慢拖垮你的反应力和专注力,战时最是凶险。”
军人的反应力、专注力,是保命的根本。
陆沉自然懂其中利害,眸光微沉,认真看向她:“可以调理?”
“不难。”
林晚星站起身,转身走向一旁的食疗操作台。
这间专属中医诊疗室,是她来到天狼星基地后,一点点规整出来的小小天地。在人人依赖智能药剂、快速修复营养液的星际时代,这里摆放着最古老、最温柔的调理方式——自然晾晒的本草、陶制炖盅、文火温炉。
没有极速见效的药剂,没有冰冷的机械修复,只有慢火慢炖、循序渐进的肌理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