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赤命画师绘出诺依岚的画像,亲自送入宫中,向可汗进言:此女命格贵重,国家危难之际,用她“冲喜安邦”,必能天下太平。
可汗昏聩误国,见社稷将倾,非但不思祸乱之过,反倒见我国色,正好借此机会,要强娶我入宫。
年近花甲的君王,弱冠之年的臣女,何其荒诞,何其屈辱。
父亲身为丞相,拼死上书劝谏。
我仍记得那无数个深夜,相府书房的灯,彻夜点亮。
父相书案上,一本本周折,写满了赫连太尉兼并草场,贪墨军饷、收受贿赂的桩桩罪证。
他屡次上书弹劾,怎奈内有赫连皇后夜夜枕边哭诉求情,外有遍布满朝的朋党日日周旋。
到最后,只落得一句“罚俸一年”这样轻飘飘的旨意。
如今这桩婚事,正好成了赫连太尉手里的刀。
他连夜串联党羽,伪造父相与朔野狐私通的兵器与粮草账册。
字字句句,扣死了谋逆的死罪。
最终,父亲被斩于王城城门之下,诺加满门老幼,尽数流放极北苦寒之地。
一日之间,诺家满门获罪,家破人亡。
为保家人残命,为守那一线生机,我不得不披上大红嫁衣,踏入那座吃人的汗宫。
指尖死死攥着腰间那块龙纹玉佩,玉温依旧,人心却凉。
宣布圣旨,踏入汗宫前得那一刻,赫连赤突然出现,挡在路前,笑容见尽是讥讽:“我得不到的,那个南方污秽也别想得到。”
此后我被囚禁深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新婚夜,可汗醉醺醺掀开盖头,只说了句“果然国色”,便沉沉睡去。
坐在龙凤红烛下,烛泪一滴一滴滚落,像极了谁的红妆,又像极了谁的血。
门外的锁沐儿早就绷不住了。
她膝行到我脚边,攥紧我的裙摆,气音抖得细碎:
“诺府上下,满门忠良,个个心地如菩萨般,怎就落得这般下场。”
“上天不公,上天不公啊!”
我擦过她凌乱的鬓发,将其扶起:
“命数如此,谁可奈何?”
我望向窗外沉沉宫墙,一字一句,轻却笃定:
“不过凡事福祸相依,纵使困于这阴诡地狱,说不定也能够为天下苍生,做点什么。”
我为自己鼓劲,却只是不忍想到陈萧凌,
你若归来,看见我这般模样,还会认我吗?
还会记得,偏院星河下,那句以江山为聘的诺言吗?
风穿过深宫长廊,带来远方的杀伐声。
我望着南方,泪落无声。
这一等,便是五年。
这一别,已是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