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雅慢慢蹲下,指尖拨开碎发上的一些泥土灰尘。男孩不说话,唯独那双眼睛圆鼓鼓,似是要瞪出眼眶。大概是因为太饿,没了力气。很快就晕过去,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柴废品上。
沈雅看见了他身上好几处淤青,然后用身旁的木片划过,血渍沾了灰。惹得男孩眉头皱紧,似乎连梦都不安宁。
“带上他,走。”天舒推至门口,外头搅起风云,天气渐渐暗沉,许是暴雨将至。
男孩骨瘦如柴,他很轻松就抱了起来。
当沈雅抱着男孩离开柴房,才发现天舒直直盯着前方。
沈雅看过去,是面色呆滞站立的沈妈和沈爸。这里天地趋于崩塌,最远处的树林已经化为碎片。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走到如石雕般的两人身前。
沈雅说:“你们现在记起……我是谁了吗?”他问这两个不知感情的傀儡,更像是问自己。
“你是……雅。”沈妈嘀咕。
沈雅眼睛隐隐亮了:“是……”
“不要来……不要来找……安息”
她在碎碎念,即使零星几个词,他也能知道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他曾经有过很多叛逆邪恶的念头,他想报复,想把他身上的痛苦加倍施于他们身上。太恨了,所以他想时刻记着。但是越记,就越将恨的感觉遗忘。最后,变成如今的死水,毫无波澜。
沈雅自嘲一笑,抱着男孩的手收紧,然后他郑重说道:“谢谢。半日款待,宾至如归。”
随后,他与天舒走进了一处黑色的漩涡,最后一眼,沈雅看见那两幅熟悉的脸慢慢化成碎片齑粉,滚下了一滴泪。
“这是通向哪?”
天舒停步,这四周皆昏暗,似是不着边际。他捏出一束明火,才勉强看清楚前路。
十分平坦,地面倒映人影,像是镜片。
沈雅怀中的男孩蠕动,揉揉眼,醒了过来。而此时,他也没有先前那种警觉,更似出生的幼儿,眼睛水润着不知看向何处。
“你醒了?”
天舒闻声看过来。
“你……是谁?”
沈雅见他身上伤口虽密,但是假象。他将男孩放下,活动手臂。然后向他介绍了名姓与来意,后问他的一些事,回答与苏鹤的如出一辙。
沈雅:“那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么?”
“阿妗,唤我阿妗罢。”阿妗说。“先前我也经常会化作别人幻境中的人,这是我为自己取的名。”
“我叫……”沈雅刚想介绍一番。
“我知道,沈公子,我刚刚看见了你的过往。”
天舒思考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阿妗面向天舒:“不记得了,许是犯了错罢。你们也是犯了什么被仍进来么。这里万事万物,虚无缥缈,最后进入此地的人皆是灰飞烟灭。”
天舒沉思,问:“那你怎么没有?”
“我……我不知道。许是幸运吧,只是失去了记忆和肉身,成了一个飘荡的鬼。”
沈雅揉了揉男孩的头,问:“那你可知出口在哪?”
阿妗气恼,挪开几步,一阵红艳的漩涡将她包裹。待漩涡消失,阿妗已变了一副模样,灵动秀丽,不妖不艳,身着一身青绿色罗裙。
“不知。要我知道,早就出去了。”阿妗说。“不过我见过一位神仙,他出去了!他匆匆忙忙,像在寻人。我不敢出来,怕被当做怪物杀死。所以我一直在角落里,看见他出去了。”
天舒轻咳。那神仙说得是他,不过那时他尚且是靠神域清瓶吸收周旁恶念,才能寻到出路。如今,不仅出路难寻,还要带上两魂。
几人谈论时,此间已经悄然发生变化。倒影渐渐拉长消散,然后猛烈的震动险些让他们站不住脚。一阵黑气袭来,天舒握剑一刀劈开。
天光一现,将他们笼罩吞噬。
这是第二处幻境。
沈雅睁眼才发现他在一座坟山上,放眼望去墓碑林立,且都是无字碑。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身金黑的外袍,里头鲜艳欲滴的红衬。阿妗惊呼一声,沈雅才发现阿妗已在旁看了多时。
“你这装束……”阿妗目瞪口呆。“倒是好看。你这脸也变了,不过还是能看出来你是沈公子。”
“怎么回事?”沈雅惊叹。“天舒呢?天舒哪去了。”
阿妗思虑片刻,说:“这里说不定是那位公子的幻境,他灵力高强,不会有事的。”
天舒的幻境……他只知天舒面相冷清,自第一面起就想提刀杀了他。若是神仙,他的心里应是干净无暇的吧。
云似波涛翻滚,遮了日光。风时而卷起几片枯叶,风声也似悲鸣更像哀歌。
“戎马一生,难归故乡……戎马一生……难归故乡”
远处有人轻轻哼着曲子,沈雅恍然觉得心口撕裂般痛,心脏仿佛要流成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