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手里的茶盏搁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本能探究:“怎么疯的?”
尹天虞往椅背上一靠,道:“那女人刚死了孩子,怕是郁结不舒,所以病疯了吧……丧子之痛,搁谁身上都得丢一半儿魂,何况她那个儿子死得还那么突然,换我我也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凝神道:“不过我听说……那女人如今被关在宫里,整天口中喊着什么‘不要过来’、‘不要杀我’之类的话,嗓子喊哑了也不停。太医说是失心疯,可你仔细想想,被害死的是她儿子又不是她,什么疯子会无端端喊出这种话?”
尹天虞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倾,神色晦暗,“我觉得,其中可能有蹊跷。”
薛尧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脑子里飞速转着。
一个女人,刚死了孩子,郁结不舒,伤心过度,这些都能解释她为什么会疯,可“不要过来”“不要杀我”这种话,与其说是丧子之后的精神崩溃,倒更像是被吓出来的反应。
他放下茶盏,目光与尹天虞碰了一下,斟酌着开口道:“你是觉得,那妃子真招上了什么仇人,所以才喊出这种话?可若她真的疯癫了,这话也不知道有几分可信……”
尹天虞摆了摆手,表情从方才那副煞有介事的认真切换回了惯常的吊儿郎当。
“不管怎样,怕是得进宫一趟才能知道了——九皇子的生母藏在深宫里,外面的人谁也见不着,太医的嘴又严,咱们在街上转一年也转不出个结果来。”
薛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便直接问出了口:“你也想进宫?”
进宫本就是薛尧的打算,而尹天虞爱看热闹,遇上皇宫里这摊子乱事儿,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去看个究竟,想进宫去亲自看戏也理所必然。
可薛尧没想到他刚问出,尹天虞就收了笑,干干脆脆地吐出两个字来:“不想。”
薛尧十分诧异。
他甚至怀疑尹天虞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脑子不清醒,正要再问一遍,尹天虞已经解释起来。
“那宫里头压抑得很,到处都是墙,跟走在里面像走在棺材里似的。倒还不如让我在城里逛,何苦去那鬼地方找不痛快?”
他说,忽然一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手指沿着下颌线缓缓滑过,眼神里竟流露出几分担忧。
“再说,万一那什么皇帝看上我这如花似玉倾国倾城的脸,非要留我做男宠可怎么办?”
他说完叹了口气,表情之真诚,语调之幽怨,真真像一个绝世美人在哀叹红颜薄命。
“……”
薛尧无语地看着他,“那你搁这儿呆着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准备走人,空留一个美人儿在原地继续伤感。
他刚踏上楼梯,身后忽然传来尹天虞的声音:“或者,你去叫你的小师弟呢?看他敢不敢去?”
薛尧一怔,步子停住。
随后也没多想,当真听了尹天虞的话,沿着楼梯走过走廊,停在了应琛和的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在里面应了一声后推门而入。
应琛和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到来人嘴角自然而然地弯了起来,笑得明媚:“大师兄,是要出门吗?”
薛尧站在门口,单刀直入地问想不想跟他进宫去看看。
他想,应琛和小时那样凄惨,必然是没有机会去皇宫里看看的,带人去见识见识也不错。
可不知怎的,应琛和听完,脸上的笑容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拒绝两个字快要写在脸上。
他淡淡地看着薛尧,两个字简短而决绝,没有商量的余地:“不去。”
薛尧:“……”
不是,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回事儿???
薛尧站在门口,心里疑惑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皇宫是有什么东西吗?怎么一说要去就全都这副德性?
一个担心被皇帝看上做男宠;一个干脆连个理由都不给就甩个冷脸。
你是怎么回事,你也怕被皇帝看上?
他自己难道就不怕吗?!
薛尧在心里把这两个人挨个批判了遍,最后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决定自己一个人去。
他打定了主意,什么师弟什么同伴什么互相照应,统统靠边站,自己一个人照样进宫。
第二日天亮,薛尧手持圣旨入了宫门,明黄色的绢帛上加盖的御玺,守门的侍卫验过之后便不再多问,恭敬地侧身让开了道,由一名小太监领着他往宫城深处走去。
薛尧倒不担心那些侍卫认出了他,那夜天色太黑,他们连人影都没看清就被支开了,自然不可能将一个仙风道骨的仙长与夜闯宫禁的刺客联系在一起。
薛尧目不斜视地跟着太监往前走,慢慢的也明白尹天虞为何说这地方压抑。
走在宫墙下,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墙壁彩画,檐角脊兽,脚下青砖,每一处都在彰显皇家气派与尊贵。
可偏偏就是这种无处不在的精雕细琢,让人觉得自己仿佛笼中鸟雀,不得自由。
太监领着薛尧绕过那些大臣们上朝的金銮殿和议事厅,停在一座殿阁前。
薛尧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乾清宫,心想这便是皇帝日常批阅奏折、召见近臣的地方,难怪一路上的侍卫比别处多了两倍不止。
太监进去通报,薛尧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他垂着眼站在那里,脊背笔直,衣袍被吹得轻轻扬起又落下,倒真有几分仙门修士的出尘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