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醒来的时候,手指先于意识落在了自己的嘴角上。
那道细小的伤口已经愈合,指尖触上去只能摸到一片光滑,可底下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疼痛,像是某种标记烙在了皮肤和记忆里。
昨夜的应琛和,昨夜那些话,都不是幻觉。
他放下手,慢慢坐起身。
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铺了满室,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光和昨夜的黑形成了太鲜明的对比,驱散了昨夜一场荒唐的噩梦,可嘴角那丝残留的痛意还在提醒他都是真的。
醒来时那点残存的惧意也在这一室阳光中消散了。
薛尧安静坐在床榻上,脊靠床柱,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角明亮上,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
……好荒谬啊。
不过,他从那个不受控制的吻中感觉得出来,应琛和不想让他走。
如果应琛和真的不在乎了,如果他真的已经把曾经的“大师兄”忘却,那他大可以连门都不进,把他锁在这间屋子里不闻不问,连为他疗伤都大可不必。
可他没有,应琛和来了,他还在乎。
果然到了白天他不用去想那般痛苦的回忆,薛尧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是被锁在这里的。
至少他还在应琛和身边,而不是像以前,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来拯救他的,就算应琛和厌恶他抵触他,对他失望到了极点,就算薛尧认为自己的出现带来的只有隔阂,他的目的也没有变过。
他不希望应琛和因为他一辈子困在宫中。
应琛和不该被锁在这座牢笼里,不该被困在那些冷冰冰的宫规和算计里。他该回长留山的,该回到那片有竹林、有竹屋的地方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应玧安。
门被推开了,应琛和走了进来。
薛尧不记得昨夜应琛和是什么样子了,但他可以肯定,一定不会是像现在这个样子。
应琛和的脸上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底的青黑深重,眉宇间的竖纹用手也难以抚平,整个人像是连熬了许多天没有合眼。
而他的嘴角,有一个破口。
在唇角偏左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破的,伤口还新鲜着,有一丝极细的血痕没有干透。
以他的修为,这种小伤很快就能自愈得连痕迹都找不到。
薛尧盯着那个破口看了两眼,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你的嘴……”
还没问是怎么回事,他心头猛地一跳,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脑子里忽然闪过某个画面。模糊间,有人低下头,他就咬了上去,咬得很重,铁锈味或许不是自己的。
他心跳一顿,耳朵根一下烧了起来,连忙把目光移开,心虚得不行。
应琛和注意到了他的躲闪,没点破,但脸上的疲惫似乎淡了一些,紧绷的嘴角也松下几分。
他走过来,在床榻边坐下。
“你见过玧安了?”虽然是在问,心里却已有答案。
薛尧没想到他开口问的是这个,点头:“见过了。”
想到应玧安,心里头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应玧安并非天生就该坐那个位置,不过是被推去的,身不由己罢了。
“他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薛尧低声道。
说到底,这宫里根本没有谁比谁过得更好,他忍不住替应玧安说了句话:“玧安不想当皇帝,你为什么要强迫他。”
应琛和静静看着他,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不管想不想,他都得坐上那个位置。”应琛和只丢下这一句话,并不解释。
薛尧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皇宫中的皇子有生来享受的权贵,也有生来负担的责任,应琛和或许可以逃避,但应玧安如今却不能。
即便理解,想要认可却困难。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攥紧了些,语气尽量柔和,“可是……你说过如果玧安想要离开,你会帮他的,这样的日子根本不是他所期盼的,更不是你我想要的。”
他字字清晰:“大家都不得自由。”
应琛和听了这话反倒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只要你不得自由就够了。”
或许只是一句无心之言,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扎进薛尧的胸口。
应琛和这么说,无非是因为自己已经被绑在了这盘棋局中,因为所有的事都是因自己而起,因为自己抛下他走了。
他沉默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难道曾经在长留山的日子不好吗?”
应琛和的目光落在薛尧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嘴角已经消失的伤口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似乎也回忆起了过往。
“如果有‘大师兄’在,自然是好的,我自然是想回去的……”
薛尧心神一颤,立刻就要接话,可嘴角的笑在听到他的下一句话时僵在了脸上。
“可你为什么要走?”那点少有的温度从声音里撤走了。
薛尧愣在床榻上,慢慢闭上了嘴,低头不语。
应琛和知道他答不出来,也许是怕那个答案是他不想听到的,他换了个问题,语气之下暗流涌动,“你是不是想回长留山?”
薛尧有些错愕,抬头撞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是”,可他忍住了。
应琛和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那么……上一次是‘闭关’,这一次,你又想以什么借口再回去?”
薛尧的手攥得更紧,他猜到应琛和一定还没忘记他“闭关”撒的谎。
但他想回长留山。
这个念头在心里头盘踞了不知多久,从应琛和说出“叛离长留山”时起就在他心底生了根。
可他更想的,是和应琛和一起回去。
他不想让应琛和困在这座宫城里,不想让他日复一日地被那些永无止境的宫闱琐事消磨,不想看着他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
这宫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让人喘不过气。长留山才是他们的归处。
他不知道尹天虞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是死是活,他更害怕的是,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剧情会不会再一次因为他的出现而走偏,再一次走向那个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的、必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