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薛尧第一眼看到的是帐顶。
颜色很深,银线绣着缠枝纹样,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若隐若现,他盯着那片帐顶看了几息,脑子里一片空白。
良久起身,后颈的钝痛立刻涌遍全身,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抬手揉了揉那片发僵的皮肤,指腹按上去揉了揉,但很快发现后颈的疼还算不上什么,脑袋的钝痛比之前更重了,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波新的疼痛。
薛尧闭上眼,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才重新睁开,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床榻很宽,比他住过的任何一间厢房的床都要宽,床柱雕着云纹和兽纹,线条繁复规整,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帐子半垂,外面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烛光,把整间屋子罩在一层暧昧的昏黄里。
他在宫中。
这个认知浮现脑海时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似乎潜意识里已经默认了这个结果。
应琛和在密林中找到了他,带回了这座宫殿。
晕倒之前的事开始渐渐往回涌。密林,火把,穿着甲胄一言不发的侍卫,然后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那个人,黑衣,金线,冷到极点的眼神,和那句像冰碴一样扎进他耳朵里的话
“薛尧,你藏得真深。”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要解释,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那只手从眼前抬起来,然后后颈一疼,世界就黑了。
应琛和。
他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从床榻上坐直身体,动作大到颈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声。
他一把抓住床帐用力往旁边一扯。
“琛和——!”声音戛然而止。
他喊的人就在床边。
应琛和坐在床榻侧面的一把椅子上,两条腿微微分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方,掌心里躺着一个细长的瓷瓶。
那瓷瓶通体莹白,只有小指粗细,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他低着头,指腹在瓶身上一下又一下轻轻摩挲着,动作很轻很缓。
薛尧不知道那是什么,而这也不重要。他的目光从瓷瓶上移到应琛和身上,然后定住了。
应琛和穿着一件黑金色的衣衫,交领,宽袖,腰封束得很紧,把肩背的轮廓勒得清清楚楚。暗金色的线在胸前织出一片繁复的纹样,在烛光中明明灭灭地扑闪。
薛尧在脑中搜刮了一下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隐约觉得那身衣服大概是某种很高的官职才能穿的,但是是什么,他不太确定。
但那不是长留山弟子的服饰。
应琛和听见声音,动作停下,手指微微收拢,将那支瓷瓶攥在掌心,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向床榻的方向。
薛尧见过应琛和很多种眼神,有过疏离,有过错愕,有过认真到近乎郑重。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应琛和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他来不及分辨视线里的情感,只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骨底端升起来,一路爬到头顶。
那双眼睛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薛尧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灌了一把沙。
他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把这片沉默打破,只要能让应琛和不要再那样看着他。
“琛和,我……抱歉。”
道歉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在敷衍,但他不知道除了道歉还能说什么。
他不知道这一次又过去了多久,不知道应琛和在这期间经历了什么。他真的不是故意藏起来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藏起来。
应琛和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薛尧,目光从他的脸移到床脚,又移回来,有十足的耐心。
他稳稳坐在椅子上,背靠椅背,动也没动安安静静听到了一句抱歉,然后是一片漫长的死寂。
薛尧觉得,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比任何话语都更残忍的答案。
“只是抱歉吗?”
应琛和开口,语气和他们上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平淡得找不到一点情绪。
他又道:“你以为只道歉就够了吗?”
应琛和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沉重得让人胸口发紧,“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这句话一说出,掌心里的瓷瓶被攥得更紧了,几乎再稍稍用力就会被捏碎。
“——你不知道。”他替薛尧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不知道我在这座宫里——!”
应琛和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你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一句话像是叹息,像是攒了足够的失望在那一声叹息里吐出。
薛尧根本没有勇气去与那双眼睛对视,重逢那一刻的欢欣早已不复,滔天的愧意几乎要将他压垮。
而他无从辩解,因为他无话可说,应琛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应琛和没有再说话,他把瓷瓶收进了袖中,缓慢地站起身来走向床榻。
薛尧感觉到了一种压迫,应琛和靠近,压迫感随着他的动作向四周迅速展开,把整张床连同薛尧都笼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