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凤凰那天早上,雾还没散。
成淮提着两个行李箱走在水声酒馆门口的石板路上。苏洋扛着设备箱跟在后面,箱子轮子磕在石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裴歌走在最前面。
他背着琴箱,白色的头发在雾气里很显眼。头发上别着那根银簪——今天早上成淮看到他在窗口别上的。他没有犹豫。对着窗户里那面小镜子,把头发拢到一侧,簪子穿过去,叶子露在白发外面。
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但他以前从来没有簪子。
吴叔站在门口送他们。
他手里拿着三个布包。里面是糯米糍粑——湘西的糍粑,用竹叶包的,里面是红糖和花生碎。
"路上吃。"吴叔把糍粑分给他们,"小裴,你爱吃这个。"
"嗯。"裴歌接过布包,塞进了背包侧袋里。
"贵阳那边——"吴叔想了想,"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有个侄子在南明河边开饭馆。"
"好。"
"后生。"吴叔看了成淮一眼,"你也照顾好自己。加勒那边——"
"加勒那边暂时关一段。"成淮说,"阿宽看着。"
"嗯。"吴叔点了点头,"去吧。路还长。"
他挥了挥手。
三个人走出了古城。
从凤凰到贵阳,没有直达的火车。
先坐大巴到铜仁,铜仁转高铁到贵阳。全程大概六七个小时。
大巴在山路上开了三个小时。路比从怀化到凤凰的那段更弯——贵州的山比湘西的陡。车在盘山路上绕来绕去,窗外是悬崖和树林。悬崖下面是很深的沟,沟里有溪水。
苏洋又晕车了。
他趴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以防万一。
"你怎么每次都这样。"裴歌坐在他旁边,语气嫌弃,但手一直在苏洋背上拍着。
"上次从凤凰到怀化我不晕。"苏洋虚弱地说。
"上次那条路平。这次不一样。"裴歌说。
"贵州的路——"苏洋吞了口口水,"怎么那么弯。"
成淮坐在他们后面一排。他看着苏洋,从背包里翻出了一盒话梅——在凤凰古城里买的。
"含着。"他把话梅递给苏洋。
苏洋接过来,往嘴里塞了一颗。酸的。含了一会儿之后脸色好了一点。
"成淮哥,你怎么什么都有。"
"开酒馆的人。"成淮说,"什么都要备着。"
裴歌在前面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大巴到铜仁是中午十二点。
他们在车站旁边的小饭馆吃了一碗粉。贵州的粉和湖南的不一样——更细,更滑,汤底是清的,上面飘着一层红油。辣椒不是剁椒,是糊辣椒——用炭火烤过再碾碎的。
裴歌吃了一口。
"辣。"他说。
"你不行就别吃辣。"苏洋恢复了,又开始嘴硬。
"我行。"裴歌继续吃。
他确实能吃辣——只是比在湖南的时候更辣了一点。贵州的辣和湖南的辣不同。湖南的辣是直接的、猛烈的。贵州的辣是——成淮尝了一口——是那种"先不觉得,过两秒才上来"的辣。后劲很大。
裴歌吃到一半的时候鼻尖出了汗。
他没擦。继续吃。
成淮把自己的那碗推过去了一点。"喝口这个汤,不辣。"
裴歌看了一眼他的碗。
"你不怕我间接喝你的汤?"他说。
苏洋在旁边呛了一下。
"喝不喝?"成淮问。
"喝。"裴歌把碗端过来,喝了一口成淮碗里的汤。
放下碗的时候他没有看成淮。但他的耳朵红了——在辣和汗之外,多了一层红。
"走吧。"他站起来。
铜仁到贵阳,高铁两个半小时。
这段路比前面所有的都舒服——平稳、快、窗外是贵州特有的喀斯特地貌。一座一座的山是独立的,像一个个倒扣的碗。山顶上长着矮矮的灌木。山和山之间是田地——水田,灌满了水,映着天光。
裴歌靠在窗边看风景。
"贵州的山和斯里兰卡的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斯里兰卡的山是绿的。整座山都是绿的。从底到顶。"裴歌说,"这里的山——你看,山顶是灰的。石头露在外面。只有中间是绿的。"
"嗯。喀斯特地貌。石灰岩。"
"我知道。"裴歌说,"我就是觉得——好看。不一样。"
成淮看着他。
裴歌在看窗外的时候,侧脸的光影很分明。山影从他的脸上一座一座地划过去。银簪的叶子在他发间微微反光。
他在看山。成淮在看他。
"成淮。"裴歌突然说。
"嗯?"
"你以后——"他顿了一下,"回加勒吗?"
成淮想了一下。
"回。"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该回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该回的时候?"
成淮看着他。
"你不在的时候。"他说,"我在加勒的时候不觉得该回。因为我在那边有事做。有酒馆。有阿宽。有每天的海。"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成淮说,"你在我旁边。你在我旁边的时候,加勒就不重要了。"
裴歌没有说话。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成淮说,"这个比回不回加勒重要。"
裴歌把头转回窗外。
山影继续从他脸上划过去。一座。两座。三座。
"你说的那种话——"过了很久裴歌才开口,声音很轻,"让我很难接。"
"什么话?"
"太好听的话。"裴歌说,"我从小就不太会接好听的话。别人夸我弹琴好听,我可以说'谢谢'。但是你说的那种——不是夸。是——"
他找了一会儿词。
"是在告诉我一件事。"裴歌说,"一件很大的事。"
"什么事?"
"就是你——"裴歌的声音更轻了,"你在告诉我,你不会走。"
成淮没有说话。
"对吗?"
"对。"
裴歌闭上眼睛。
他闭眼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和长沙那个晚上在路灯下闭眼时一样。但这次不是"你看着办吧"。这次是"我听到了。我在消化"。
"好。"他说。
又是那个字。好。
但这次的好和之前所有的好都不一样。之前的好是"好吧"。是"行"。是"可以"。
这次的好是——"我信了"。
到贵阳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高铁站的出口涌出来一股热气——贵阳的六月比凤凰热。不是干燥的热,是那种山区特有的、潮乎乎的闷热。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泥土和草混在一起的味。
"热。"苏洋说。
"嗯。"裴歌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
他穿着黑色的短袖T恤。白发在傍晚的光线下变成了暖灰色。那根银簪还别在发间——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取下来。
成淮注意到一件事。
在凤凰的时候裴歌在窗口别簪子。在车上的时候簪子一直在。但从铜仁上高铁之后——成淮看到裴歌在进隧道的时候用手碰了一下簪子。不是调整。是碰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
他在确认那根簪子还在。
或者说——他在确认某件事还在。
"去南明河边走走?"成淮问。
"好。"
贵阳的城市感觉和之前所有的地方都不一样。
厦门是海的。长沙是江的。凤凰是水的。
贵阳是山的。
城市建在山谷里。四周都是山。楼房顺着地势高低错落——有些楼建在半山腰上,有些楼建在山谷底部。路是弯的,坡是陡的。走在路上会忽然发现前面没路了——然后拐一个弯,又是一条路。
南明河从城市中间穿过去。
没有沱江那么清。河水是暗绿色的。但河两岸有步道,步道上种着柳树和桂花树。傍晚的时候有很多人在河边散步——遛狗的、带孩子的、跑步的。
裴歌走在河边。
他的手没有牵成淮的手。因为苏洋在后面。
但他的手指偶尔碰一下成淮的手指。不是牵手。是碰。
碰一下,分开。再碰一下。
像在确认什么。
"这条河比沱江宽。"裴歌说。
"嗯。"
"但是没有沱江安静。"
"贵阳是省会。"
"嗯。"裴歌看着河水,"吴叔说的那个饭馆在哪?"
"他发了定位。"成淮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在前面。沿着河走大概十分钟。"
"好。"
他们沿着河走。
苏洋在后面大概十步远的地方。他戴着耳机,手机里放着什么——不知道是歌还是播客。他的存在感很弱。在贵阳的暮色里,他像是自动变成了一个背景。
"成淮。"裴歌说。
"嗯?"
"你在加勒的酒馆——"裴歌走了几步才接下去,"叫什么名字?"
"海声。"
裴歌停了一下脚步。
"海声。"他重复了一遍。
"嗯。"
"吴叔的叫水声。"
"嗯。"
"你的叫海声。"
成淮看着他。
裴歌没有继续说。但他走路的节奏变了一点——慢了一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然后他继续走了。
走了大概二十步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如果苏洋不是在后面十步远而是在旁边,就听不见。
"海声和水声。"裴歌说,"很像。"
成淮听到了。
他也听出来了裴歌没有说出来的那个意思。
海声和水声。加勒和凤凰。他在加勒开的酒馆叫海声。吴叔在凤凰开的酒馆叫水声。
像是同一种声音的不同版本。
像是有人在海的这边等了很久,然后发现有人在江的那边也等了很久。
"是挺像的。"成淮说。
裴歌没有接话。
但他的手指碰到了成淮的手指。这次不是碰一下。是碰了之后没有收回去。
两根手指勾在了一起。
在贵阳南明河的步道上。在柳树和桂花树之间。在遛狗的人和跑步的人中间。
他们的手指勾着。走了一段路。
吴叔侄子的饭馆叫"南明小灶"。不在河边的步道上,在一条巷子里面。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楼上是住户,楼下是小店——理发店、杂货铺、水果摊。
饭馆的门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桌面是大理石纹的,椅子是木头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名。
老板姓吴,是吴叔的侄子。矮矮胖胖的,和吴叔不像——吴叔精干,他圆润。但笑起来一样。
"叔跟我说了。"他看了看裴歌,又看了看成淮,"你们从凤凰来的?"
"嗯。"
"裴哥是弹吉他的?"
"嗯。"裴歌说。
"叔说裴哥弹得好。"小吴老板笑了,"他说你们在他那演了一场。他没跟我说演了什么。就说——'小裴这次比上次好。'"
裴歌看了成淮一眼。
"你们吃点什么?"小吴老板递过来一张菜单。
菜单很简单——酸汤鱼、辣子鸡、折耳根炒腊肉、糟辣脆皮鱼、花溪牛肉粉。
"酸汤鱼。"裴歌说。
"和凤凰那个一样?"成淮问。
"不一样。"小吴老板说,"凤凰是沱江的鲫鱼,用酸萝卜。贵阳是花溪的鲶鱼,用酸汤。酸汤不一样——我们用的是毛辣果。野生的小番茄。"
"好吃吗?"
"好吃。"小吴老板笑了,"不好吃我叔不会让我开。"
裴歌看了他一眼。"你叔还说了什么?"
小吴老板想了想。"他说——'小裴带了个人来。'"
裴歌低下头看菜单。
耳朵红了。
"还说什么了?"成淮问。
"就这些。"小吴老板摆手,"他这个人话不多。发微信也是——就一句话。'我侄子在南明河边开饭馆。你去照顾一下。'"
"这已经很多了。"成淮笑了。
"对他来说很多了。"小吴老板也笑了,"他平时发微信就一个字。'嗯'。'好'。'行'。"
裴歌在旁边没说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酸汤鱼端上来的时候,成淮明白了吴叔为什么说"不一样"。
凤凰的酸汤鱼是清亮的黄色。贵阳的酸汤鱼是深红色的——毛辣果煮烂之后溶在汤里,变成了一种浓稠的、带有微微甜味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