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染是六点半到的。
成淮在楼下帮小吴老板摆桌子。饭馆里的四张桌子拼成了两张长桌——一张给客人,一张给他们自己。
门推开的时候,成淮先看到了相机。
一台黑色的单反。挂在脖子上,镜头朝外。相机上面贴了一张很小的贴纸——是一只猫的贴纸,橘色的,画得歪歪扭扭。
相机后面是一张脸。
年轻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短发——比成淮的还短,几乎是男孩头。刘海很碎,遮住了半边眉毛。皮肤偏黑——不是白的那种黑,是晒出来的、健康的深麦色。眼睛很大,很亮,眼尾微微往上挑。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多口袋马甲。马甲上面挂满了东西——镜头盖、存储卡包、一条小手电。下面是一条宽松的工装裤,裤脚塞进了登山靴里。
"吴哥!"她一进门就喊,"我来了——哎,你不是说只有酸汤鱼吗?这桌上怎么摆了这么多碗?"
"都是今天买的。"小吴老板从厨房出来,"陆染,好久不见。"
"三个多月了吧?"陆染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上次来还是三月。"
"嗯。三月的时候你来拍南明河的春汛。"
"对。"陆染扫了一眼饭馆,目光落在了成淮身上。
"这位是?"
"成淮。"成淮说,"我的朋友。从斯里兰卡来的。"
"斯里兰卡?"陆染的眼睛亮了一下,"哦——加勒?"
"你知道加勒?"
"我去过。"陆染说,"前年拍的。印度洋的锡兰海岸线。我在加勒住了一个星期。"
她看了成淮几秒。
"你——在加勒做什么?"
"开酒馆。"
"哦!"陆染笑了。那种很爽朗的笑——不扭捏,不收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我们是同行了。"她说。
"同行?"
"我也开过。"陆染拍了拍自己的马甲,"不是酒馆。是——我去年在大理开过三个月的快闪影展。在一个旧仓库里面。放我的照片。卖咖啡。"
"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陆染说,"拍够了,展完了,就走了。我是到处跑的人。不待太久。"
成淮看了她一眼。
"不待太久"——裴歌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时候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裴歌从楼上下来了。
他还是那件灰色卫衣。白发散着。银簪在发间。
陆染的目光转向了他。
她的目光在裴歌身上停了三秒。
不是那种看"好看的人"的三秒。是那种——摄影师看到了一个值得拍的画面的三秒。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头微微偏了一点。像是在构图。
"你就是那个白头发的?"陆染说。
裴歌看了她一眼。"你认识我?"
"不认识。"陆染说,"但我听过你。"
"谁说的?"
"一个独立音乐杂志。"陆染说,"叫《回声》。去年有一篇写巡演吉他手的专题。里面提到了一个白发的吉他手。说你弹琴的时候像——"她想了想,"像'在跟自己说话'。"
裴歌没有说话。
"那篇是我拍的配图。"陆染说,"不过拍的是别人。那个专题里有三个人。你是其中之一——但你那时候没让我拍。"
裴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他说。
"嗯?"
"去年。昆明。"裴歌说,"有一个女的拿着相机来找我。说要拍一组照片放到杂志上。我拒绝了。"
"对。"陆染笑了,"你拒绝了。你说——'我不想被拍。'"
"嗯。"
"所以你今天——"陆染看着裴歌的白发和银簪,"变化挺大的。"
"什么变化?"
"上次在昆明你戴帽子。"陆染说,"大热天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把头发全压在里面。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要么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头发,要么是头发有什么不方便让人看到的地方。"
她看着裴歌现在散着的白发。
"现在不藏了。"
裴歌没有回答。
"好了好了。"小吴老板从厨房端了一盆酸汤鱼出来,"别站着聊了。坐下吃。"
吃饭的时候陆染话很多。
她是一个说话很快的人——不是那种聒噪的快。是那种"脑子里的想法比嘴巴快,嘴巴在追赶脑子"的快。
"你们从哪来的?"她问。
"凤凰。"成淮说。
"之前呢?"
"长沙。厦门。"
"再之前呢?"
"斯里兰卡。"
"哇。"陆染用筷子指了指成淮,"那你这个路线——是从海边走到山里来的。"
"嗯。"
"斯里兰卡的海好看吗?"
"好看。"
"我去过。加勒。"陆染说,"那个海边有一个很小的酒馆。木头房子。门口挂着一盏油灯。"
成淮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去过海声?"
陆染愣了一下。
"海声?那个酒馆叫海声?"
"嗯。"
"我不知道名字。"陆染说,"但是我去了三次。三次都去了。因为那个酒馆的老板——"她看着成淮,"调的鸡尾酒特别好喝。有一杯是蓝色的。叫'晚风'还是什么。"
成淮看着她。
"那个酒馆是我的。"他说。
陆染的嘴张开了。
"——你的?"
"嗯。"
"等一下。"陆染放下了筷子,"你是海声的老板?那个加勒海声的老板?"
"嗯。"
"我——"陆染看着成淮,眼睛瞪得很大,"我去了三次。三次都跟你的合伙人聊了天。那个很胖的——"
"阿宽。"
"对!阿宽!他说老板不在。老板在厨房。我说那能不能见一下老板。他说——'老板不爱见人。'"
成淮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阿宽跟他说过——有一个短头发的女摄影师来过几次,想拍酒馆。他帮她挡了。
"所以你挡了我三次。"陆染看着成淮,表情是那种"我好气但我又好笑"的表情。
"阿宽说的。"成淮说,"不是我。"
"但你知道吧?"
"后来知道了。"
陆染看着他。然后她笑了。
"行。"她端起酒杯——小吴老板倒的米酒,"那这杯敬你。敬你调的'晚风'。那杯酒是我在加勒喝的最好喝的东西。"
成淮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谢谢。"
"不谢。"陆染喝了口酒,"但是——下次你去加勒,记得见一下来拍照的人。"
"好。"
"说话算话?"
"算。"
"好。"
裴歌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在吃鱼。
成淮注意到——裴歌在陆染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怎么开口。不是排斥。是那种"在听但在想别的事情"的安静。
"裴歌。"陆染忽然叫他。
"嗯。"
"你这次——"陆染看着他,"状态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上次见你是昆明。"陆染说,"那时候你——怎么说呢。你像一把收了鞘的刀。很利。但看不到刃。"
裴歌没有说话。
"现在——"陆染歪了一下头,看着他发间的那根银簪,"现在你的鞘上镶了东西。"
裴歌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你在观察人。"裴歌说。
"职业习惯。"陆染说,"我拍照片的。我看人。"
"看出什么了?"
陆染看着他。想了一下。
"看出你——"她说,"你比以前松了。以前你坐在我面前的时候,肩膀是紧的。现在是松的。"
她看了看成淮。又看了看裴歌。
"因为身边的人不一样了。"她说。
裴歌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不动了。
"我不是在八卦。"陆染赶紧说,"我就是——观察。职业习惯。看到什么说什么。你们要是不想聊就不聊。"
"没有不想聊。"裴歌说。
"那——"
"她说得对。"裴歌说。声音很轻。
陆染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得对。"裴歌说,"我比以前松了。"
他看了成淮一眼。
"因为他。"
成淮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到桌子下面裴歌的脚碰了他一下。不是踢。是碰。脚背碰到了他的小腿。
陆染看到了成淮的表情。
她笑了。那种摄影师看到了好画面的笑——满足的、带着一点"我就知道"的笑。
"好。"她说,"我不问了。"
她端起酒杯。
"但是——"她看着裴歌,"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被拍了。告诉我。"
裴歌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样子——"陆染说,"是我拍过的那种照片里最好的类型。不是最好看的。是最好的。"
"什么意思?"
"最好看的照片——"陆染想了一下怎么表达,"不是构图最好、光线最好的那种。是——被拍的人最真实的那种。"
她看着裴歌。
"你现在——很真实。"她说,"我以前拍你的时候,你是假的。不是你在演戏。是你把自己裹起来了。你的身体在镜头前面,但你的眼睛不在。"
裴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