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成都待了七天。
这七天——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但每一天都有。
第一天。
茶馆。
黄葛树下。盖碗花茶。
成淮发现裴歌喝茶的方式变了。
第一天到茶馆的时候——裴歌喝得很急。一口就喝完了大半碗。
"慢一点。"成淮说。
"烫。"
"不要一口喝完。"成淮说,"拨一下。喝一口。等一等。再喝。"
裴歌看了看他。然后他学着成淮的样子——用茶盖拨了拨水面。喝了一小口。放下。
"嗯?"成淮问。
"好。"裴歌说,"第二口比第一口好。"
"为什么?"
"因为——"裴歌想了想,"第一口是热的。只感觉到热。第二口——能尝到味道了。"
"嗯。"
到第三天——裴歌喝茶的方式完全变了。
他不再急。
他端起碗。拨一下。喝一口。放下。等几秒。再端起来。喝一口。再放下。
很慢。很有节奏。
像弹吉他的时候——每一个音之间都有呼吸。
茶馆里的阿姨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她说,"你会喝茶了。"
裴歌笑了笑。
"学会了。"他说。
第二天。
下雨了。
成都的雨——和加勒不一样。
加勒的雨是暴的。从天上倒下来。打在海面上。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
成都的雨是——细的。像有人在天上拿一个很大的喷壶,轻轻地洒。
不大。但一直在下。
茶馆没有搬。
黄葛树的树冠很大。挡住了大部分雨。坐在下面——基本不会淋到。
"成都人——"阿姨端来茶,"下雨也喝。"
"为什么?"裴歌问。
"因为——"阿姨笑了,"喝茶不挑天气。"
裴歌看了看天。
雨从树叶的缝隙里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滴——滴——滴——"
很有节奏。
裴歌听着。
他拿起芦笙。
"你——"成淮看了看他。
"就吹一下。"裴歌说。
他把芦笙放到嘴边。
"呜——"
一个音。很轻。
和雨声混在一起。
"呜——"
又一个音。
雨还在下。
"滴——呜——滴——呜——"
两种声音。一种从天上落下来。一种从裴歌的嘴唇间飘出去。
成淮靠在竹椅上。
他闭上眼睛。
这个声音——不是表演。不是演出。
是一种——背景。
像茶馆里的鸟叫。像远处的炒菜声。像老人下棋时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
是成都的一部分。
裴歌吹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停下来。
"好听。"成淮说。
"嗯。"裴歌说,"但——不是我想吹的。"
"什么意思?"
"就是——"裴歌说,"我是在'跟着'雨吹。不是我在吹。"
"嗯。"
"我想——"裴歌说,"吹我自己的。"
成淮看着他。
"那你写。"
"写什么?"
"写一首歌。"成淮说,"关于这里的雨。"
裴歌想了一下。
"嗯。"他说。
第三天。
裴歌开始写歌了。
不是用吉他写的。是用芦笙写的。
他在茶馆里。吹一段。停下来。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几个字。然后又吹一段。又停下来。
成淮坐在旁边。喝茶。看书。不干扰他。
"你——"裴歌忽然说,"你能帮我记一下吗?"
"记什么?"
"旋律。"裴歌说,"我吹的时候——你帮我把音记下来。"
"我不会记谱。"
"不用记谱。"裴歌说,"你就记——高还是低。长还是短。"
"好。"
裴歌吹了一段。
"呜——呜——呜——呜——"
四个音。前两个高。后两个低。最后一个特别长。
"两个高。两个低。最后一个长。"成淮说。
"对。"裴歌说,"记下来。"
成淮在手机上记:高高。低低。低——长。
裴歌又吹了一段。
这次更复杂。
"呜——呜——呜——呜——呜——"
五个音。高低高低高。
成淮记:高低高低高。
"对吗?"
"对。"裴歌说。
他们就这样——裴歌吹。成淮记。
一个下午。记了大概十几段。
晚上回到民宿。
裴歌拿着吉他。他看着成淮的手机备忘录。
"第一个——"他说,"高高。低低。低——长。"
他用吉他弹了出来。
"叮——叮——叮——叮——叮——"
然后他加上芦笙。
"呜——呜——呜——呜——呜——"
两种声音。
"但——"裴歌停下来,"少了什么。"
"什么?"
"歌词。"裴歌说,"还差歌词。"
他想了一下。
"但不是现在。"他说,"现在——旋律还不完整。"
"嗯。"成淮说。
"等——"裴歌说,"等我想好了再写。"
"好。"
第四天。
又下雨了。
裴歌没有去茶馆。
他在民宿的阳台上。
他拿着芦笙。吹了很久。
成淮从屋里出来。他端了一杯茶。
"不出去?"
"不想动。"裴歌说,"在想歌词。"
"想出来了?"
"想了一点。"裴歌说,"但不对。"
"哪里不对?"
裴歌把芦笙放下来。
"我写了一版。"他说,"'从山那边来/带着一身声音'。"
"不好?"
"不好。"裴歌说,"和上一首太像了。上一首是'从海的那边来/带着一身盐'。这一首换了几个字——但结构一样。"
"嗯。"
"上一首——"裴歌说,"是写你。你从加勒来。你坐下了。你留下了。"
"嗯。"
"这一首——"裴歌说,"不该再写那个了。"
"那写什么?"
裴歌想了想。
"写——"他说,"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成淮看着他。
"不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裴歌说,"是两个人。一起走。"
"嗯。"
"每一站——"裴歌说,"都有一个声音。加勒是海浪。厦门是鼓点。长沙是灯。凤凰是江声。苗寨是芦笙。成都是雨。"
"你把它们都记住了。"
"嗯。"裴歌说,"我想——把这些声音写进去。"
成淮想了一下。
"那就不写'从那边来'了。"他说。
"嗯。"裴歌说,"不写了。写——'走过的路'。"
"好。"成淮说。
裴歌又拿起芦笙。
"我继续想。"他说。
"嗯。"成淮说。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喝了一口茶。
雨还在下。
第五天。
天晴了。
他们去了宽窄巷子。
不是游客去的那段。是旁边的小巷子。 locals去的那种。
巷子里有一家小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竹琴"。
"那是什么?"裴歌问。
"竹琴。"成淮说,"成都的传统曲艺。一个人。一把竹琴。说故事。"
"进去看看?"
"好。"
店很小。里面摆着十几把椅子。前面有一个小台子。
台上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瘦。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面前放着一把竹琴。
竹琴的样子——两根竹管。上面绑着铜片。
老人手里拿着两根竹签。
他看了看走进来的客人。
"坐。"他说。
成淮和裴歌坐了下来。
老人开始敲。
"哒——哒——哒——"
竹签敲在竹管上。铜片跟着震动。发出一种——成淮没听过的声音。
不是音乐。也不是说话。
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老人一边敲,一边说。
说的是四川话。成淮听不太懂。但节奏——他听得懂。
"哒——哒——哒哒哒——哒——"
有快有慢。有轻有重。
裴歌在旁边听着。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敲。
老人说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停了下来。
茶馆里的人鼓掌了。
成淮也鼓掌了。
裴歌——没有鼓掌。
他坐在那里。看着老人。
"你怎么了?"成淮小声问。
"他——"裴歌说,"他在讲故事。"
"嗯。"
"但他的故事——"裴歌说,"不是用嘴讲的。是用节奏讲的。"
成淮想了一下。
"嗯。"他说。
"你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