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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盖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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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成都待了七天。

这七天——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但每一天都有。

第一天。

茶馆。

黄葛树下。盖碗花茶。

成淮发现裴歌喝茶的方式变了。

第一天到茶馆的时候——裴歌喝得很急。一口就喝完了大半碗。

"慢一点。"成淮说。

"烫。"

"不要一口喝完。"成淮说,"拨一下。喝一口。等一等。再喝。"

裴歌看了看他。然后他学着成淮的样子——用茶盖拨了拨水面。喝了一小口。放下。

"嗯?"成淮问。

"好。"裴歌说,"第二口比第一口好。"

"为什么?"

"因为——"裴歌想了想,"第一口是热的。只感觉到热。第二口——能尝到味道了。"

"嗯。"

到第三天——裴歌喝茶的方式完全变了。

他不再急。

他端起碗。拨一下。喝一口。放下。等几秒。再端起来。喝一口。再放下。

很慢。很有节奏。

像弹吉他的时候——每一个音之间都有呼吸。

茶馆里的阿姨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她说,"你会喝茶了。"

裴歌笑了笑。

"学会了。"他说。

第二天。

下雨了。

成都的雨——和加勒不一样。

加勒的雨是暴的。从天上倒下来。打在海面上。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

成都的雨是——细的。像有人在天上拿一个很大的喷壶,轻轻地洒。

不大。但一直在下。

茶馆没有搬。

黄葛树的树冠很大。挡住了大部分雨。坐在下面——基本不会淋到。

"成都人——"阿姨端来茶,"下雨也喝。"

"为什么?"裴歌问。

"因为——"阿姨笑了,"喝茶不挑天气。"

裴歌看了看天。

雨从树叶的缝隙里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滴——滴——滴——"

很有节奏。

裴歌听着。

他拿起芦笙。

"你——"成淮看了看他。

"就吹一下。"裴歌说。

他把芦笙放到嘴边。

"呜——"

一个音。很轻。

和雨声混在一起。

"呜——"

又一个音。

雨还在下。

"滴——呜——滴——呜——"

两种声音。一种从天上落下来。一种从裴歌的嘴唇间飘出去。

成淮靠在竹椅上。

他闭上眼睛。

这个声音——不是表演。不是演出。

是一种——背景。

像茶馆里的鸟叫。像远处的炒菜声。像老人下棋时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

是成都的一部分。

裴歌吹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停下来。

"好听。"成淮说。

"嗯。"裴歌说,"但——不是我想吹的。"

"什么意思?"

"就是——"裴歌说,"我是在'跟着'雨吹。不是我在吹。"

"嗯。"

"我想——"裴歌说,"吹我自己的。"

成淮看着他。

"那你写。"

"写什么?"

"写一首歌。"成淮说,"关于这里的雨。"

裴歌想了一下。

"嗯。"他说。

第三天。

裴歌开始写歌了。

不是用吉他写的。是用芦笙写的。

他在茶馆里。吹一段。停下来。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几个字。然后又吹一段。又停下来。

成淮坐在旁边。喝茶。看书。不干扰他。

"你——"裴歌忽然说,"你能帮我记一下吗?"

"记什么?"

"旋律。"裴歌说,"我吹的时候——你帮我把音记下来。"

"我不会记谱。"

"不用记谱。"裴歌说,"你就记——高还是低。长还是短。"

"好。"

裴歌吹了一段。

"呜——呜——呜——呜——"

四个音。前两个高。后两个低。最后一个特别长。

"两个高。两个低。最后一个长。"成淮说。

"对。"裴歌说,"记下来。"

成淮在手机上记:高高。低低。低——长。

裴歌又吹了一段。

这次更复杂。

"呜——呜——呜——呜——呜——"

五个音。高低高低高。

成淮记:高低高低高。

"对吗?"

"对。"裴歌说。

他们就这样——裴歌吹。成淮记。

一个下午。记了大概十几段。

晚上回到民宿。

裴歌拿着吉他。他看着成淮的手机备忘录。

"第一个——"他说,"高高。低低。低——长。"

他用吉他弹了出来。

"叮——叮——叮——叮——叮——"

然后他加上芦笙。

"呜——呜——呜——呜——呜——"

两种声音。

"但——"裴歌停下来,"少了什么。"

"什么?"

"歌词。"裴歌说,"还差歌词。"

他想了一下。

"但不是现在。"他说,"现在——旋律还不完整。"

"嗯。"成淮说。

"等——"裴歌说,"等我想好了再写。"

"好。"

第四天。

又下雨了。

裴歌没有去茶馆。

他在民宿的阳台上。

他拿着芦笙。吹了很久。

成淮从屋里出来。他端了一杯茶。

"不出去?"

"不想动。"裴歌说,"在想歌词。"

"想出来了?"

"想了一点。"裴歌说,"但不对。"

"哪里不对?"

裴歌把芦笙放下来。

"我写了一版。"他说,"'从山那边来/带着一身声音'。"

"不好?"

"不好。"裴歌说,"和上一首太像了。上一首是'从海的那边来/带着一身盐'。这一首换了几个字——但结构一样。"

"嗯。"

"上一首——"裴歌说,"是写你。你从加勒来。你坐下了。你留下了。"

"嗯。"

"这一首——"裴歌说,"不该再写那个了。"

"那写什么?"

裴歌想了想。

"写——"他说,"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成淮看着他。

"不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裴歌说,"是两个人。一起走。"

"嗯。"

"每一站——"裴歌说,"都有一个声音。加勒是海浪。厦门是鼓点。长沙是灯。凤凰是江声。苗寨是芦笙。成都是雨。"

"你把它们都记住了。"

"嗯。"裴歌说,"我想——把这些声音写进去。"

成淮想了一下。

"那就不写'从那边来'了。"他说。

"嗯。"裴歌说,"不写了。写——'走过的路'。"

"好。"成淮说。

裴歌又拿起芦笙。

"我继续想。"他说。

"嗯。"成淮说。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喝了一口茶。

雨还在下。

第五天。

天晴了。

他们去了宽窄巷子。

不是游客去的那段。是旁边的小巷子。 locals去的那种。

巷子里有一家小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竹琴"。

"那是什么?"裴歌问。

"竹琴。"成淮说,"成都的传统曲艺。一个人。一把竹琴。说故事。"

"进去看看?"

"好。"

店很小。里面摆着十几把椅子。前面有一个小台子。

台上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瘦。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面前放着一把竹琴。

竹琴的样子——两根竹管。上面绑着铜片。

老人手里拿着两根竹签。

他看了看走进来的客人。

"坐。"他说。

成淮和裴歌坐了下来。

老人开始敲。

"哒——哒——哒——"

竹签敲在竹管上。铜片跟着震动。发出一种——成淮没听过的声音。

不是音乐。也不是说话。

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老人一边敲,一边说。

说的是四川话。成淮听不太懂。但节奏——他听得懂。

"哒——哒——哒哒哒——哒——"

有快有慢。有轻有重。

裴歌在旁边听着。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敲。

老人说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停了下来。

茶馆里的人鼓掌了。

成淮也鼓掌了。

裴歌——没有鼓掌。

他坐在那里。看着老人。

"你怎么了?"成淮小声问。

"他——"裴歌说,"他在讲故事。"

"嗯。"

"但他的故事——"裴歌说,"不是用嘴讲的。是用节奏讲的。"

成淮想了一下。

"嗯。"他说。

"你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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