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成淮带裴歌去了乌纳瓦图纳。
不是乌纳瓦图纳的沙滩——那个沙滩游客太多,成淮不喜欢。他带裴歌走的是沙滩旁边的一条小路,沿着山往上走,路两边是野生的灌木和仙人掌,偶尔有几只蜥蜴从脚边窜过去。
"去哪?"裴歌跟在后面,被晒得眯着眼。
"到了就知道。"
小路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座白色的佛塔。
不是很大,大概三四层楼高,圆形的塔身,尖尖的塔顶,通体白色,在蓝天下干净得像一颗珍珠。佛塔四周是一圈围墙,围墙上画着彩色的壁画,讲的是佛陀的故事。围墙外面是一片草地,草地尽头是悬崖,悬崖下面就是海。
不是加勒那种安静的海,是从高处俯瞰的海——蓝得发黑,深不见底,浪花在礁石上碎成白沫,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盐和阳光的味道。
"这是日本和平佛塔,"成淮站在草地上,"建于2004年,纪念海啸的。"
裴歌看着那座白色的佛塔,没有说话。
他走近了几步,看见佛塔下面有一块石碑,上面用僧伽罗语、英语和日语三种文字刻着同一句话:"May all beings be free from suffering."
愿一切众生离苦。
裴歌站在石碑前面看了很久。
"你以前来过?"他问。
"来过几次,"成淮走到他旁边,"想安静的时候会来。"
"你也有想安静的时候?"
"经常有。"
裴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走到围墙边上,趴在矮墙上,看着下面的海。从这个高度看,海面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风在上面压出细密的褶皱。远处有几艘渔船,小得像玩具,在海面上慢慢移动。
"我奶奶年轻的时候住在海边,"裴歌忽然说,"就是在这样的小渔村。"
成淮没有说话,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海。
"她跟我说过,海是活着的。不是比喻,是真的活着。她说涨潮的时候海在呼吸,退潮的时候海在睡觉。"
裴歌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以前觉得她在骗我,"他笑了一下,"后来长大了,站在海边听,发现潮声真的像呼吸。一下,一下,很慢很慢的。"
"你奶奶是个很温柔的人。"成淮说。
"嗯,"裴歌的笑收了一点,变成了更柔软的形状,"她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他转过身,背靠着围墙,面朝佛塔。
"成淮。"
"嗯?"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成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是我在加勒最喜欢的地方,"他说,"我想让你看看。"
裴歌看着他,看了很久。
"只是看看?"
成淮的嘴角动了一下——就是裴歌观察到的那个很小的幅度。
"不只是看看,"他说,"还有——我想让你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有一个地方,在这里,"成淮顿了一下,"不管你来不来,它都在。"
裴歌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从平静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湖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最后变成了暗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鸡蛋花环——花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开始发黄,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像远处的海风。
"你说话总是这样,"裴歌轻声说,"好像在说这个地方,但其实——"
"其实就是说这个地方。"成淮打断了他,语气很平。
裴歌抬起头,看见成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像佛塔后面那片海——深,但不吓人。
"好吧,"裴歌说,嘴角翘起来,"我记住了。"
从佛塔下来,成淮带裴歌去了乌纳瓦图纳的沙滩。
这次不是走山路,是走沙滩。他们脱了鞋,光脚踩在沙子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软绵绵的。
"你不下水?"成淮问。
裴歌看着海面——乌纳瓦图纳的海湾很平静,浪很小,水是透明的浅蓝色,能看到海底的沙子。远处的海面上有几个人在游泳,还有一条小船停在湾口,船上的人在钓鱼。
"我——"裴歌犹豫了。
成淮没有催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海水漫过了他的脚踝。
"水很暖,"他回头说,"只到脚。"
裴歌看了他一眼,看了海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
海水碰到脚趾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成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裴歌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掌心朝上,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他握住了。
成淮的手很稳,没有拉他,只是握着,让他自己决定走多远。
裴歌又往前迈了一步。
海水漫过了脚踝,温热的,带着细沙的摩擦感。浪很小,轻轻地拍着小腿,像一个温柔的、不太确定的拥抱。
"还好吗?"成淮问。
"还好。"
他们站在齐踝深的海水里,面朝着海湾。阳光从头顶晒下来,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色的光。远处的椰子树在风里摇着,有海鸥从头顶飞过,叫声尖锐但干净。
裴歌低头看着海水——透明的,能看到自己的脚和沙子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缝隙,每次浪来的时候缝隙就会被填满,浪退了又露出来。
"像呼吸。"他轻声说。
"嗯。"
"奶奶说得对,海是活着的。"
他们站在那里,海水拍着他们的腿,风从海上吹过来,把裴歌的白发吹得往一边飘。成淮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
过了大概十分钟,裴歌说:"够了。"
他们退回沙滩上,裴歌坐在沙子里,把脚上的海水晾干。成淮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
"谢谢。"裴歌接过水瓶,喝了一口。
"谢什么?"
"谢谢你——"裴歌想了想,"没有替我决定。"
成淮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不需要别人替你决定。"
"但别人也不一定会等我自己决定。"
"我会。"
裴歌低头看着水瓶,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他此刻的心情——温热的、潮湿的、说不清的。
"你真的——"他开口,又停了,深呼吸了一下,"你真的很好。"
"嗯,我知道。"
裴歌瞪他。
成淮笑了,那种很少见的、很亮的笑,酒窝凹进去。
"开玩笑的,"他说,"你也很好的。"
裴歌的耳朵红了,把脸别过去。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我很正常。"
"你现在这个状态一点都不正常,"裴歌小声嘀咕,"你以前明明很闷的。"
"被你带的。"
"又是被你带的!你到底被带了多少东西?"
"不多,"成淮看着他,"就两样。"
"哪两样?"
"会说话了,会笑了。"
裴歌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海风从湾口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椰子香,把他还没来得及说的话都吹散了。
他只是把头靠在了成淮的肩上。
很轻,像一片落在肩上的雪花。
下午回到酒馆,阿宽正在和拉贾吵架——不是真的吵,是那种老朋友之间的互相嫌弃。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蹭吃蹭喝?"阿宽擦着桌子,"你是导游不是乞丐!"
"我这不是蹭!我这是——品尝!品尝你的厨艺!"拉贾理直气壮。
"我厨艺不需要你品尝!"
"成淮的厨艺需要!"
"成淮不在你品尝个——"
阿宽看见成淮和裴歌走进来,立刻变了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回来了?怎么样?佛塔看了吗?"
"看了。"成淮说。
"佛塔?"拉贾来了兴趣,"日本和平佛塔?那个地方很好!我带过很多游客去!"
"你带游客去收钱,我带裴歌去不收钱,"成淮走到吧台后面,"所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带他去,是想让他记住这个地方。你带游客去,是想让他们给好评。"
拉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阿宽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裴歌走到老位置坐下,拿起吉他调弦。调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了一页——上面写的是"关于桥的歌"那一页,之前只写了一行"他握着我的手,在桥上"。
他看着那一行字,想了想,在下面又写了几行。
写完之后,他抬头看成淮。
成淮正在吧台后面切柠檬,刀法利落,每一片都是均匀的厚度。他感觉到裴歌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