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歌走后的第一天,酒馆照常营业。
成淮六点起床,去市场买菜。萨马拉大叔看见他一个人来,往他袋子里多塞了两个芒果,什么都没说。
他买了鱼、虾、蔬菜、香料,和往常一样多。回到酒馆才开始切菜的时候,才想起来——一个人不需要做三个人的量。
他把多余的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
阿宽十点才下来,看见成淮在厨房里,愣了一下。
"你做了这么多?"
"习惯了。"
"他走了,你不用做那么多。"
成淮手里的刀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切。
"我知道。"
阿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切菜。成淮的刀法和平时一样利落,每一刀的间距都一样,洋葱切得整整齐齐,比裴歌切的不知道好多少倍。
但阿宽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了想,明白了——成淮切菜的时候不哼歌了。
以前他切菜的时候会哼歌,不成调的,就是嘴巴里有点声音,像一个人很自在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但现在没有,只有刀和砧板接触的笃笃声,很规律,很干净,很安静。
"你今天几点开的门?"阿宽问。
"八点。"
"平时不都是九点吗?"
"睡不着,就早开了。"
阿宽看着他,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他走到吧台后面,开始擦杯子。擦到裴歌平时用的那个杯子——一个矮胖的威士忌杯,杯口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裴歌有一次弹琴太投入碰倒的。阿宽本来想换一个,成淮说不用,那个缺口不碍事。
阿宽把那个杯子拿起来,看了看那个缺口,又放了回去。
他没有收走,也没有换。
就放在那里。
下午,酒馆来了几个客人,都是生面孔——一对欧洲老夫妇,一个背着大包的澳大利亚人,还有一个带着相机的中国女生。
中国女生看见吧台后面的成淮,眼睛亮了一下,用中文说:"老板,你们这有演出吗?听说有个吉他手弹琴特别好听。"
"他走了。"成淮说。
"去哪了?"
"巡演。"
"什么时候回来?"
成淮擦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确定。"
女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点了一杯啤酒,坐到了裴歌平时坐的那个角落。
那个角落现在空荡荡的——没有吉他,没有本子,没有那个白发的人。
成淮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个空角落,忽然觉得酒馆变大了。
不是真的变大,是空了。
那些曾经被填满的空间——裴歌弹琴的声音,他低头写歌的侧影,他喝完酒把杯子推过来说"再来一杯"时的笑——现在都空了,变成了一个个看不见的洞,风从洞里穿过来,凉的。
他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晚上关店后,成淮坐在吧台前面——不是吧台后面,是前面,坐在裴歌平时坐的那个位置。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arrack,就是那瓶三年前买的老酒,裴歌走后第二天他已经开过了。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着,酒香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弥漫开来。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面前的吧台。
吧台的木质台面被磨得很光滑,有无数杯酒放过的痕迹——水渍、划痕、一圈一圈的杯底印。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印子上,比其他的都新,是裴歌最后那晚喝那杯无名酒留下的。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印子。
杯子已经收走了,洗了,放回了架子上。但那个印子还在,像是一个人走了之后留在桌面上的体温。
他想起了裴歌在机场说的最后一句——"你也替我留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口袋。鸡蛋花环还在那里,已经完全干了,花瓣变成了脆薄的褐色,一碰就碎。但他没有碰,就让它在口袋里待着。
茉莉花环他放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也是干的,花瓣散了几片在柜面上,他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和花环放在一起。
两串干花。
他以前觉得收花这种事矫情得很。
现在他把两串干花当宝贝一样收着,也不觉得矫情了。
他喝完了那杯arrack,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然后他走到裴歌平时坐的角落,在那张小桌子上放了一盏灯——酒馆角落里有一盏老式的黄铜台灯,是阿宽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平时不太开。
他打开了那盏灯。
暖黄色的光落在空椅子上,像是在等谁回来。
阿宽从楼上下来倒水,看见角落里亮着的灯,和站在灯旁边的成淮,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下去。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给成淮发了一条微信:
"灯不用一直开着,费电。"
过了一会儿,成淮回了一个字:
"哦。"
灯还是没关。
裴歌走后的第三天,成淮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裴歌发的,是维克拉的。
"老板,你好久没来了,今天的鱼很新鲜。"
维克拉就是那个烤鱼摊的老板,以前成淮一个人愁眉苦脸的时候,总是去他那里吃烤鱼。后来带了裴歌去,维克拉对裴歌格外热情,说"好好对他"那次就是他。
成淮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今天去。"
傍晚,他关了店,开车去维克拉的烤鱼摊。
烤鱼摊在加勒城外的一条小路旁边,靠着一片红树林,对面是泻湖。摊子很简单——几把塑料椅子,一张铁皮桌子,一个炭火烤炉。维克拉蹲在烤炉旁边,翻着鱼,鱼身上冒着油,滋滋响。
"老板!"维克拉看见他,站起来,笑得满脸褶子,"好久不见!你那个朋友呢?白头发的那个?"
"走了。巡演。"
维克拉的笑容收了一点,看了他一眼,把烤好的鱼端到他面前。
"你吃,"他说,"我多烤了一条。"
成淮坐在塑料椅子上吃烤鱼。鱼还是那个味道——焦香的、微辣的、带着炭火的烟熏味。他以前一个人来的时候,总是吃一条,这次维克拉给了两条。
"吃不完。"
"吃得完,"维克拉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比上次来瘦了。"
"没有。"
"有。三天瘦不了多少,但脸不一样了,"维克拉用叉子指了指他的脸,"这里,笑纹没有了。"
成淮摸了摸自己的脸。
维克拉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僧伽罗语。
成淮没有全听懂,但他听懂了两个词——"海"和"回"。
"什么意思?"他问。
维克拉用不太标准的英语翻译:"大海不会留在岸边。它走,它会回来。潮水就是这样。"
成淮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是水手吗?水手应该知道——"维克拉想了想,用僧伽罗语又说了一句,然后自己翻译,"如果你想跟着潮水走,你就走。船停在港口是安全的,但那不是船的——"
他卡壳了,想不起那个英语词。
"目的?"成淮说。
"不,不是目的,"维克拉摇头,"是——船不是造来停在港口的。船是造来——"
"航行。"
"对!航行!"维克拉拍了一下桌子,"船是造来航行的!你是船,酒馆是港口。港口很好,但你——"
他指了指成淮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