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执苏醒后的第二天，被从单间转到了开放式的ICU大厅。

重症监护室的空气比人想象的要难闻，阳光稀释着消毒水掩盖过的排泄物气味，让李执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冬天。

当时她跟七八个孩子住在一个不大的房间，头顶灯泡的瓦数很低，呕吐物的味道永远散不去。晚上的时候，大家白天流在衣服里的汗会冷掉，所有人都在跟这种难闻的气味共处，久而久之鼻子也习惯了自己腌入味的身体。

李执在病房里不怎么想东西，她想要出去，只是手脚没什么力气，还经常会困。坐起来配合检查的时候，每次呼吸胸口都会疼，就像肺泡里长了一颗石子，只要一吸气石子都要顶破她胸腔上的隔膜和皮肤。

李执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处在一个什么状态，听到护士说当天的日期，她算了一下发现自己旷了很多天工。

最重要的是错过了姐姐们的演出。

没人喜欢医院，就像没人喜欢孤儿院，生活在一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人会觉得自己也像是需要被消灭的病毒。清醒的时候非常无聊，ICU里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李执是这里唯一的年轻人，微睁着眼看四周时，她在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中觉得自己从未和她们如此亲近。

下午五点钟，大厅左侧的大门打开了，祝夷光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进来，周围也变得嘈杂。这是固定探视的时间，也是大陆三甲医院的规定，不像TVB里演的那样生病的女主角会有独立病房和粉色的墙壁，祝夷光显然不适应这种充满市井气息的医疗环境。

不过相见就是好事，见到祝夷光有什么好处？大概是确定两个人都从那场意外里活了下来。意识模糊的时候李执没有做梦，直到快要醒来，李执才对黑暗有概念。

濒死状态下世界是混沌的，光线在其中无法被折射，只有耳边收集到的微弱声音回荡在其中。

李执原本没有注意到阳光，直到祝夷光被推到她面前，夕阳落在她的皮肤上，把她的轮廓和血管都照得金光闪闪。

她的脸庞和脖子是那样的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却十分亮，阳光把她的瞳孔层层穿透，就像在溪水中照出鹅卵石一样使平常藏在深绿色里的浅黄变得明显。进入病房后，祝夷光就一直皱着眉，不知道正为什么伤心呢。

“你好漂亮啊。”

李执惊喜地对她说道，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出现，让祝夷光在她面前怔住。几秒钟的时间，病房的阴霾都被李执充满少年气息的声音驱散了，她看着祝夷光的肤色从白到红，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穿病号服都这么好看。”

李执这样一个没文化的人，都在这瞬间理解了蓬荜生辉这个词的含金量，说着说着，她还想摸摸祝夷光的衣领拍拍她的肩，“咱俩这个衣服是一样的吗？你穿着感觉版型特别好。”

祝夷光低下头，小声批评她：“油腔滑调。”

“我是真的觉得你挺漂亮的，看见你都觉得活着真好了。”李执笑了一下，心里喜滋滋的，靠在病床上，甚至感觉肋骨都没那么疼了。于是她又坐直一点，朝祝夷光伸出手，那只手在昏迷时被护士反复擦拭过，此时刚拔了针，上面还盖着白色的医用胶布。

祝夷光垂着眼，喉咙干涩，口腔却湿润。她推着轮椅让自己更加靠近李执，好不容易贴到对方身边，李执却只是摸了摸她的袖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说：“还真一样。”

李执的表情是那样纯真且慷慨。

“长得好看就是好，真是衣架子。”李执醒来后还没照过镜子，但她觉得自己现在肯定特别狼狈。

“你没别的话可以说了吗？”

祝夷光是习惯被夸奖的，但在这么多人的病房里也会害羞。厉声制止了李执后，祝夷光又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她红着脸将嘴唇抿住，哄李执似的主动把李执的手握住。

李执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看着祝夷光犹犹豫豫的表情和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不知怎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一开始她还敢看祝夷光的脸，后来就只敢盯着两个人拉在一起的手。

旁边心率监测仪上的数字也一直往上升，祝夷光听见滴滴滴的声音，再看显示屏，李执的心率已经快一百五了。

“你没事吧？”祝夷光松开李执的手着急地差点站起来，护士长也在这时赶过来问：“怎么了？”

祝夷光的腿还不支持她站立，看见护士长过来，就也顺势把手放到李执病床的护栏上。

李执还没从刚才的情况里缓过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只能摸着胸口说：“没事，就是心跳有点快。”

怎么会这么快呢？她跟祝夷光明明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惊险，上了刀山，下真正下过火海，从层层危险中杀出来，还有什么地方比医院更安全吗？这颗心在那些地方都没狂跳过，此刻却越来越活跃地想要跃出她的胸腔。

它要去哪？要奔出去找谁？发现手也按不住这心跳声后，李执忽然意识到她是想抱祝夷光。不是渴求安慰想埋在人怀里那种，人生第一回，她这么热烈地想拥抱一个人。想跟对方用一副身体活着，让两颗心脏共处在一座胸腔里跳跃。

“你是她家属吗？还是朋友？”护士长走近观察了李执的眼睛和呼吸，发现没有太大的问题才收起手电放进口袋里问祝夷光。

“家属，朋友。”祝夷光把两个选项都念了一遍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护士长从床边退出来讲：“她现在不能受太大刺激，你们聊天还是干什么都稍微控制一下。”

“知道了。”祝夷光点点头，心里真觉得自己和李执丢了很大的人。

但还能怎么样呢？护士走了以后，两个人的手还是挨得很近，李执看着她们手掌之间的距离，咽了下口水问她：“你的腿还好吗？”

祝夷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发现小腿还是完全抬不起来后说：“没什么事，都是旧伤。”

“那要坐多久的轮椅？”

“你怕我残疾？”祝夷光挑了下眉问。

“怕啊。”李执心急地说，见祝夷光没说话，又问她：“会吗？”

“会的话怎么办？”祝夷光压抑着情绪问。

最开始祝夷光还以为李执会嫌弃自己，盯着李执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可能只是对自己心存愧疚。

但祝夷光也不喜欢李执对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一种微妙的，自尊心被刺伤的感觉让她的心里生出不可遏止的胜负欲。心里一阵酸是怕李执轻视自己，又一阵甜是因为她也想被李执更加关注。这时候窗外的光线又暖又热，祝夷光淡然地笑了，视线也从李执的眼睛转移到她的下半张脸上。

李执没有说话，她应该是真的在想祝夷光以后不能走路的话她要怎么应对。

在最后一点夕阳褪去前，祝夷光把李执身上的白色薄被掀开，露出她穿着病号服的两条腿。李执好像比住院前瘦了许多，祝夷光撩开李执的裤管，把手放在李执的小腿上问：“要把你的腿赔给我吗？”

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暧昧的意味，许多陪床的家属也会这样给不方便下地行走的病人按摩。祝夷光的护工今天上午也有帮她按腿，大概护士也会在李执昏迷的时候帮她这样。

祝夷光等着李执的回答，手也一点点揉捏李执小腿上的皮肤和肌肉。到了膝盖那里时，祝夷光的食指还刻意在上面划了个圈。

李执膝盖那里原本就有淤青，祝夷光碰上来，简直又疼又痒。

“怎么赔？”

李执能感觉到祝夷光有点生气了，祝夷光总是这样阴晴不定的。

“不知道。”祝夷光说完，手也从李执的裤腿里抽了出来。

第二天祝夷光照旧是这个时间来，虽然还是只能待一个小时，但两个人都从睁眼开始就在盼望着下午五点的到来。比前一天更加有准备的是这天祝夷光带给李执一个新款的MP3，里面全是她大学时最喜欢听的歌，去看萤火虫的晚上，她已经听过李执喜欢的音乐，所以现在她想让李执也更加了解自己。

旁边的中年人在围着一个老人聊家里最小的孩子九月上大学的事情时，祝夷光就戴着另一只耳机趴在李执的被子上，她的头发在上午的时候洗过，铺在李执的被子上看起来黑亮而柔顺。

李执很想摸摸她的头发，但又觉得不好，只将手放在腹部，偷偷用小拇指搓祝夷光落在自己手边的一根头发丝。祝夷光发现李执在看她的头发，于是抓起李执的手，慢慢地把它放在自己的耳朵后面。然后她笑起来，眼神很温柔地望向李执胆怯的神情。

祝夷光的头发真的非常好摸，绸缎一样，像是广告里环绕在女明星身边的巧克力。李执用手掌感受了几秒后，才恋恋不舍地将手收回放在胸前。

“怎么都是英文歌？”李执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她还没谈过恋爱呢，她跟祝夷光是在谈恋爱吗？

“你不喜欢？”

“没，就是听不懂，但挺好听的。”李执说的磕磕绊绊的，她的注意力还放在自己的手掌上。

“是吗？那你喜欢哪首？”祝夷光故意逗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李执发红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