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樱跟着北朔学菜的第一日,便觉得这事儿比她想的难得多。
卢樱最先学的便是切肉片,据北掌柜说,这是濮州菜想要做好吃的关键。
“半根筷子的厚度,不能再薄,薄了一炸就柴,也不能再厚,厚了不入味。”
卢樱接过来切了第一片,厚了。第二片,薄了。第三片,又厚了一点。北朔也不急,只站在旁边看着,任她切完一整块自己感受,还耐心地鼓励她:“能切就能做。刀工慢慢来,不要急。”
第一道学的便是锅爆肉,毕竟这是一道对卢樱自己有着特殊意义的菜。
北朔把切好的肉片用薯粉抓匀,撒了一点花椒水进去。
“濮州这地方冷,做菜多用花椒,倒不是为了麻,主要是为了去腥和驱寒。”
肉片腌了一盏茶的功夫,北朔便教她看油温。
“油面起纹,投一粒粉进去能立刻浮起来,就可以下了。”
卢樱把肉片一片一片滑进锅里,滋啦一声,热油便溅起来。
北朔在那半步的功夫里已经伸手把锅端起来晃了一圈,动作行云流水。
炸到表面金黄后,她让卢樱捞出来控油,自己另起一锅,放少许油,爆香葱姜蒜,倒醋、糖、酱油调成的汁,烧到浓稠起泡,把炸好的肉片倒进去快速翻炒几下,裹匀酱汁便出锅。
卢樱夹了一块尝着,果然外壳酥脆,内里软嫩,酱汁在舌尖化开,比那日在王城时自己和芝婷做的要更酸甜一些,是地道的濮州本味。
那日学完,卢樱便跑了一趟磨河卫的市集,买了好多食材扛回朔饮坊。北朔又笑她外道,说徒儿练习用的食材自然是应当师父来出。卢樱笑着回她,说照你徒儿这个练法怕是要把朔饮坊弄到关张。
锅爆肉第二日还是不行。要么炸过了,要么酱汁裹不均匀,要么肉片之间还粘连着。
卢樱深感自己在厨艺方面的毫无天赋,又感慨为何芝婷和北朔做起饭来那么游刃有余。每每做完自己的那份便站在灶台边再看北朔做,看火候是几成热、翻炒的时候手腕怎么抖、酱汁收成什么稠度算正好,边看边记,第二日再试。
她连着练了三天,光锅爆肉就炸了七八盘,有些炸得略糊,有些酱汁不够浓,北朔每次尝完都给出非常精准的评语,比如“火大了。”“汁少了。”“粉没抓匀。”,但同时也肯定着卢樱一日又一日的进步。
第四日的傍晚,卢樱终于做出来一盘像样的锅爆肉,外壳金黄酥脆,酱汁薄薄地裹在每一片肉上,筷子一夹起来能看见底下微微的油光。
北朔尝了一口,转头对她笑:“非常可以,这道算过了。”
卢樱站在灶台前,听北朔这样说,终于松了一大口气,面上没笑,心里却高兴得不得了。
后面几日,北朔又教了她烧三鲜和猪肉熬粉。
卢樱依葫芦画瓢地学,每天傍晚都留在朔饮坊的后厨,学一道菜,做一道菜,自己尝了觉得不好,便重做。北朔也不拦她,只偶尔在她埋头切菜的时候走过去,帮她看着火。
前前后后学了八天,入门了三四道濮州菜。锅爆肉做得最稳,烧三鲜也像了七八分,猪肉熬粉的咸淡还拿不太准,但总归是软糯入味了。
这天傍晚,北朔挨个去打了招呼:“今晚都来院子里吃饭,卢大人亲自做菜。”
袖风爱热闹,果又是第一个到的,聆遥带了一坛子好酒,说是配肉菜正好。
白徵扶着颜笙的手慢慢走过来,颜笙的伤已好了大半,脸上的血色比前些日子足了许多。海诺也早早从田上回来,一进院门便深吸了一大口:“什么味儿这么香!”
卢樱站在灶间门口,布围还没来得及解,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院子里的人一个个坐下,碗筷摆好了,暮色橙红橙红的,铺在矮桌上像一层暖缎。她便转身回了灶间,端出了自己做的那三道菜。
锅爆肉,烧三鲜,猪肉熬粉。她还炸了一碟花生米,在北掌柜的指导下,她现在已经能够炸得又酥又脆了。另外三道则是北朔的手笔,野鸡炖榛蘑,炒银芽和渍菜白肉。
袖风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锅爆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脆!好吃!”聆遥尝了一口烧三鲜,然后继续将筷子伸向了第二块。颜笙夹了一筷子猪肉熬粉,细细嚼了咽下去,抬头朝卢樱笑了笑:“卢大人,你做的很好吃。”她又细心地帮白徵把每样菜夹了一些到她碗中,白徵静静吃着,也跟着点了点头。
海诺坐在对面,端着一碗饭,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忽然抬头说:“卢大人,你这菜里有股味道。”卢樱的心提了一下,海诺却笑开了,“就是地道的濮州味儿,像咱们这儿的人了。”
卢樱低头笑了一下。
北朔是最后一个尝的。她夹了一块锅爆肉,又夹了一筷烧三鲜,再夹一筷粉条,慢慢嚼完,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卢樱。
“得嘞,出师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卢樱觉得比什么夸赞都受用。
大家吃着菜,喝着酒,又说了许多闲话。暮色将沉时,卢樱眼看这顿饭也快吃到尾声了,便向自己碗中倒满了酒,站起来向大家团团一敬。
“这十来天,叨扰大家了。我明日就回去了。”
海诺端碗的手顿了一下。袖风几人放下筷子看着她。
卢樱端着那只粗陶碗,目光从北朔身上移到袖风、聆遥、颜笙、白徵、海诺身上,每个人她都深深看了一眼,像是要把这些人的脸都记在心里。
“谢谢北朔愿意一遍一遍地教我学那些菜,真不知你中途崩溃了几次.....”
北朔听她这么说,端着碗笑出了声。
“也谢谢大家送我们的小信雕。我和芝婷会好好地养她......”
她说得不算流利,中间停顿了好一阵子,说完这些,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
“唉,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但这碗酒——”她举起那只碗,“我干了,敬大家。以后,欢迎大家常去濮临看看我们。我和芝婷,都在。”
说着,她仰脖喝干了那碗酒。
袖风的目光在卢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冲聆遥眨了眨眼,又冲北朔眨了眨眼,然后“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卢姐姐——”她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卢樱,“你刚才说了两遍‘我和芝婷’,你和陈姐姐,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吗。”
她没说透,但弯起来的眼睛和拖长的尾音,已经替她把话补完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海诺端碗抿了一口,故意轻咳了一声。北朔则低头拿筷子拨着菜,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颜笙轻轻“啊”了一声,带着笑意看了白徵一眼,白徵神色如常,只是拿手背掩了一下唇。聆遥看着卢樱红透的耳根,什么也没说,只拿手轻轻掐了一下袖风的胳膊。
没人继续追问,但大家分明都在看着卢樱笑,带着一种“我们知道了”的温热的默契。
卢樱握着碗站在那里,耳朵烫得像是灶间的火苗舔过。
这让她怎么接话呢,唉......最后,她只是低下头,也跟着笑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院墙上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像一片被风从枝头摘下的叶子,在暮色里打了个旋,便稳稳地落在了院角的老树旁。
灰扑扑的大僧衣被风兜了一下又落下,宽袖里像是灌进了漫天的黄昏。
一头长发散着,只用一根草茎松松绾在脑后,明明不合时宜,却又奇异地与这满院的烟火气相得益彰。
那人理了理袖子,也不看院内众人,径直走过来,大马金刀地在桌边空位挤下来,一屁股坐定,伸手拿过卢樱的筷子,夹起一块锅爆肉便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想死这一口儿了!”
卢樱和海诺惊异地望着她,没人出声。
北朔和袖风等人则笑着看她大口吃肉,也没人出声,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那人又夹了一筷烧三鲜,咽下去,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北地日头晒得微黑的脸。
她约莫四十上下,眉眼懒散,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