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目送她们出门的时候,卢樱又回头对她小声说了句:“放心,一定完完整整地把云姑娘给你带回来,一根头发丝都不少。”
北朔抿着嘴没接话,只低头帮她们几人的行囊扎紧了些,又把水囊分别塞给卢樱、云若和李归手里。
“路上喝,不够了鸦山里也有泉眼,认不得就多问问旁人。”
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日头,日光明晃晃的,已经把树梢的影子压到了脚底下。
北朔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算——三天。最多三天,她们就回来了。
前些日子,林云萱的密令刚到的时候,她正蹲在灶间洗坛子。
信是裹在一卷油布里送来的,打开来,她一眼就认出了林云萱的笔迹。
少主的字还是那样利落,落笔如刀锋划帛,言简意赅,无一处赘言。
“五妹云若将赴濮州游历,途经磨河卫。着尔好生看顾,勿令涉险。余事不必拘她,一切随她便是。”
说来,北朔有许久没接到过少主的亲笔信了,往日都是她自己每月一封去信,禀报当地动向。
她想着林云萱平日里不怒自威的模样,感慨她还从来没为什么事写过这种信。
而且,云若的安全,不需少主叮嘱,也会是她放在心头的第一件事。
有卢大人跟着,她比自己亲自跟着还要放心。
北朔站在朔饮坊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慢慢变小,日头晒得她眯起眼,她在心里暗暗祈祷:三天,快些过去吧。
山道沿着山脚蜿蜒向前,路两边是大片的野地,草长得有半人高,风一吹便像浪一样起伏着。
李归走在最前面,步子快,话也多,从一上路就没停过,卢樱和林云若也乐意听她叽叽喳喳地絮叨。
“我以前常跟我姥姥上山,她教我过认好多种参。像那种刺老参,叶片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白毛,一摸就知道了。移山参呢,茎叶比野山参短,看着矮墩墩的,其实年份可不短。野山参最难找,但也好认,根部像老头儿脸上的褶子,一圈一圈的,年份越久褶子越深。”
她说得头头是道,讲到兴头上还用双手在空中给卢樱与云若画着比划。
“话说,你们都想要找什么样的参呀?”李归回过头来问她俩。
云若想了想,抬手拨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侧的碎发。
“温养气血的吧,若有能固本培元的便更好了。我家中有长辈素来体弱,天寒便咳,我想寻些温补的带回去。
李归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卢樱:“卢姐姐呢?”
卢樱想了想:“也要养气血的最好。”她顿了一下,“最好是能缓解女子痛经的那种。”
走在一旁的云若听见,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侠女也会痛经吗?”
卢樱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侠女?谁?我吗......哈哈哈,我倒真想去做个侠女。”她摆了摆手。
“我是帮一个人来寻一寻,她入冬手脚总是暖不过来,来月事的时候千万不能受寒....”她说完觉得自己讲得有点多,便没再说下去。
云若点点头,移开了目光。
卢樱没有提过她是做什么的,也没有提过她为何会从濮临来此,又要马上回去。
至于她口中那个人,想必是很重要的朋友吧....
她的话一直不多,而云若又是一个不好意思开口去窥探别人太多的人。
卢樱哪里知道云若在想什么,她脑海里已经跳到了出发前和北朔说话的那一幕。
北朔并没有否认对云姑娘的喜欢,卢樱想着北朔支支吾吾的脸,觉得有趣极了,便想着趁路上帮北朔多说说话。
毕竟燕秦老话都讲了,“红绳一系,功德三分”嘛。
“对了云姑娘,”她见李归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赶快抓住机会,很随意地开了口,“你觉得北掌柜人怎么样?”
云若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脚步微微停了半步。
“北掌柜?”她回想了一下昨夜,那人送来的酥饼、碗碟的热气、还有那一沓被妥帖折好的宣纸。
她轻轻点了点头,“北掌柜人很好,待人极周到的。”
卢樱笑着点头。
“她的确如此!其实她本来想自己送你们来的。但她走不开,朔饮坊最近人太多。”
她没接着往下讲,只把话说到了这里。在她看来,自己这个月老已经把北朔的意思替她递到了,心里还涌出一些美滋滋的快乐。
云若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卢樱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轻松坦然,没有一丝藏掖,甚至还带着笑意。
云若垂下眼,心头像被细刺轻轻刮过。
日头晒得她耳根发热,她把目光落回前方的山路上,没有再说什么。
三人一路走着,不觉已到了鸦山南麓。
山脚下,卢樱抬头望了一眼。
鸦山并不算高,但林木极密,杂树丛生,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过,落在地面上只剩下零零碎碎的淡绿色光斑。
三人沿着一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往上走,走走停停,四处翻看林下的草丛,找了小半个时辰,却只看到一些残断的参须和翻过的泥土,连一株完整的山参都没见着。
李归蹲下来看了看一片被翻动过的土坑,叹了口气。
“这些人下手也太狠了,连还没长成的参苗都挖走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年采参的怎么比往年多了这么多?莫非.....是大家都听说了新任刺史上任的事,想赶在律令下来之前多抢些?”
卢樱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新任刺史上任的事儿,我也有耳闻,归归,你们这儿的人……对新任刺史怎么看?”
李归见问,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托着腮说。
“反正我姥姥是盼着的,说早该有人来管管了。这些年采参的乱七八糟,有人为了一根好参又是斗狠又是劫道的.......官府从来都不管,百姓们吃了多少亏。听我姥姥说,新来的刺史据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已经在动手改制了,其实濮州人都在等着,看看能变成什么样呢。”
卢樱听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不过她面上没显,只随口应了一句:“哦,那可真好。我也听说新来的刺史是个极好的人。”
李归眯起眼睛,歪着头打量了卢樱片刻,笑道:
“咦...卢姐姐,方才一路你都不怎么说话,怎么一提起新刺史,倒接得这般快?”
她语气里带着一股天真的好奇,像是在路上捡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忍不住要刨根问底一下。
“你是不是认识那位大人呀?”
卢樱被问得一愣,一时语塞。走在她旁边的云若也侧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
卢樱被她两人盯着,只好笑了笑,低头拨了拨路边的一片草叶:“我怎么会认识那种大人,不过是听你们说起新来的官,随便问问罢了。”
云若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几人又走一程,眼见鸦山南麓的山参被早来的采参客几乎挖光。李归叹了口气,说今天先这样吧,明日我们从北麓上山,再碰碰运气。
夜色将至,三人便在山脚李归搭的小屋里歇了一晚。
说是小屋,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搭的棚子,顶上覆着茅草,勉强能遮风避雨。靠山壁那一面还算严实,其余三面漏风。
卢樱先进去转了一圈,把地上散落的枯枝拢了拢,又拿脚踩平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地面,回头冲云若和李归招了招手。
“里面那角风小些,你们睡那边,我靠门口就行。”
她说着把自己的行囊往门边一搁,坐下来试了试位置,又站起来把门边那道透风的缝隙用枯草塞了塞,才重新躺下。
云若裹着外衫靠在山壁那一侧的墙角,看着卢樱躺回门口的背影。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正落在卢樱肩头。
她侧着身子躺着,看不出有没有睡,但呼吸不一会儿就稳了。
云若的目光在卢樱肩上停了一息,又慢慢地、不自觉地往下移,落在了那根横放在卢樱身侧的黑棍上。
那黑棍安安静静躺在卢樱身侧,从云若的角度看去,像一支被月光泡过的墨笔。
云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想象着那棍子握在卢樱手里的时候是什么触感,沉不沉,凉不凉。
一时,她又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些,可目光却像是被那根黑棍轻轻绊住了似的,收不回来。
她移开目光,盯着头顶那根横梁上挂着的蛛网,月光把蛛丝照得银亮亮的,屋子里静悄悄的。她能听见棚外风穿过树梢的呜呜声,和隔壁李归均匀的呼吸声。
云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闭上眼之前,那道月光好像又移了一寸,落在了那根黑棍的顶端,像是为之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次日天蒙蒙亮,三人便从北侧上了山。
北麓果然比南侧难走得多,几乎没有现成的路,藤蔓交错,枯叶堆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