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是一把骄阳的火,炙烤着皮囊之下的意识。
训练场上温度酷似熔浆,站在操场一侧的班主任集团,有的打着遮阳伞,有的干脆躲在阴凉的棚子下。防护措施一应俱全,晒不到半点太阳。
唯有顾老师一个例外,身袭卡其色修身风衣,黑长直披在身后,右手覆在左手上,不染凡尘。
笔直挺立的,站在整齐的班级连队末尾,耳边传来总教官中气十足的叮咛与训练兵王的要求。
林闲渟身穿迷彩军训服,晒得血液循环不畅。她个子高挑,顺理成章站在女生队伍最后,十分不解老班这……
小心翼翼的询问:“老师,你不热吗?”
顾老师面对学生突如其来的关心,面上波澜不惊,“认真听。”
林闲渟瘪着嘴应了声“哦”,小声嘟嘟,“我是一根雪糕,我要融化了。”
转眼来到军训第四天。
顾长亭第一次当班主任,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出现在满是迷彩、狼烟四起的训练场,监督学生军训。
还没踏入连队,她远远地观望,林闲渟首当其冲,下蹲地身姿绷得笔直标准,嘴里叼着汗臭味军训帽。
“阳光明媚,晒晒均匀。”
教官周越,人送外号“炼狱魔鬼”,双手搭在腰带上,眼里冷酷无情。
“报告教官,我蹲不住了!”
林闲渟牙关送出颤音,深蹲了半个小时,浑身打颤,双腿发麻无力。
“枪打出头鸟,这次是教训。下次还有谁不服,尽管站出来比一比。”
周越冷冽的声音落下,片刻后稍松口,“看在你重情义的份上,起。”
可林闲渟发麻发僵的下半身不听使唤,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阖、沈慈见状一左一右地展开后勤,拧开矿泉水投送到她嘴边。
就因为教官训得比其他教官更狠,不少同学都受伤了,包括林阖。
林闲渟趁喝水的间隙,替大家说公道话,“大家整个暑假都在放松休息,谁扛得住狠练?况且接连有同学受伤,我个人认为,教官应适当调整。”
被教官视作顶撞、不服从命令,其余同学休息,她独自受罚。
同时同地,军训的日子日复一日,顾长亭提着医药来到训练场,操场上不少三班学生被教官罚跑。
经过身边时,顾长亭恰好听见林闲渟边跑,边小声跟同排女生道歉,说等会儿结训请大家逛超市。
她每天看着,林闲渟在领罚的路上越走越远,每次皆是事出有因。
不免好奇今天又是为了什么,找到教官了解情况。
这次受罚的缘由叫人无奈,林闲渟左右不分,停止间转法接二连三的出错。按照十四连一人犯错、全排受罚的规矩,整排人都被连累负重跑圈。
大家多多少少都出过错,被罚得多了早脱敏了,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看林闲渟过意不去,反倒都安慰她别自责,以后还要继续当同学呢。
一公里跑完,林闲渟作为排长上前一步,脚跟用力并拢立定,朝小麦色有股兵痞子气的周越敬了个军礼。
“报告,十四连一排队受罚完毕,申请归队,请教官指示!”
“几次了排长?”教官单手撑腰,他恨铁不成钢,“你就比这个顺拐的好点,你再跑一圈长长记性。”
“不要啊……”林闲渟当场就垮了气势,“我已经在努力成长了。”
“两圈。”
她吓得撒腿就跑,生怕教官再加圈,高声应道:“绝对服从!”
去他丫的。
军训摆明就是场服从性测试,磨掉少年人的锐气。让学生服从纪律、心存敬畏,方便日后老师管教。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林闲渟,此刻却委屈到爆,眼巴巴地羡慕原地休息,热闹地搞才艺表演的同学。
偌大的跑道,只有她孤零零地跑着,孤单的感觉并不好受。
平日里最要好的朋友请假离校不在身边,林闲渟低着头,一遍一遍想她们在就好了。
而不远处,顾长亭站在树荫下看着林闲渟,这样高强的训练与惩罚,常人难以承受,何况是半大的孩子。
不免心疼。
与之而来,还有压不住的担忧。
犹记得开学那天,看过林闲渟的学生简历,健康状况一栏明白写着健康,但她清楚,这个家伙有隐疾。
大家围在场内观看表演,肯定没人注意到她悄悄散起了步。
林闲渟暗自想着人不能太老实,先找个地方缓口气,等喘匀了气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偷摸回到队伍中去。
刚抬眼就发现顾老师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
“又被罚了。”
林闲渟撑得快要崩溃,看见眼前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老班救命,教官是魔鬼,要把我累死在跑道上了。”
顾长亭盯着被汗水泡过的林闲渟,这小鬼头机灵得不行,方才还偷偷侦查四周动静,明着胆躲罚。
这么走到跟前,却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站都快要站不住。
即便她动了恻隐,碍于校规在前教师不得阻拦、制止教官决定,也只能袖手旁观,不能明着替她摆平。
沉默片刻,顾长亭把甜食递给晒黑好几个度的小姑娘, “吃块巧克力。”
林闲渟盯着那条伸向她的巧克力,内心一暖,她嗜糖如命,尤其情绪低落时,甜味是她唯一的救赎。
利落地撕开包装咬下块,在口腔里慢慢嚼化,满心的苦被这点甜填满。
谢谢这块巧克力,这份好,她记一辈子。
“终点不远了,趁人群还热闹再撑撑,不然教官发现该又罚你了。”
被看穿心思的林闲渟没吭声,拖着快垮掉的身体跑走了。
好歹是位足球运动员,不过是军训被罚,不过是生过一场病体力大不如前,踏过坎绝不能就这样露了怯。
顾长亭转过身,拿出手机给许久未联系的叶泛舟拨去了一通电话。
后来,原定二十一天军训,林闲渟因为身体原因,在叶女士百般阻挠下,没能有始有终,落下遗憾。
剩下的日子,林闲渟就如同开学自我介绍那样“闲不住”。帮同学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一会儿蹭到看似不好惹的教官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用自己的善良与纯真无邪,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仿佛所有美好的褒义词,是为她而生。
一会儿,又跟在顾长亭身后转。
跟顾老师待在一块压抑,林闲渟打着太阳伞,滔滔不绝跟她分享军训发生的各种笑料。
她只听,不说也不笑,嫌吵了投个眼神,嘴巴上的拉链就锁上了。
一周后,一场难忘的试炼在军哨中散场,林闲渟被教官破格评为优秀标兵,成为三班唯二的热血兵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