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亭颔首,旋即抬手介绍:“这几个是你的同班同学。”
“这两位是班长,歆舟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尽管找这个,她乐于助人。”
林闲渟傻傻地笑了下,严重怀疑顾老师夹着官腔,阴阳她爱多管闲事。
“你们好。”陈歆舟微微欠身。
“新同学是哪里人,初次见面就行这么正式的礼,也太客气了。”林阖说。
林闲渟和沈慈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对方,小阖什么时候这么热情过。
四只眼睛里填满无数个问号。
稍加了解过后,顾长亭当即遣散她们回寝,带着新学生去总务领三件套,牙杯脸盆之类的在校必需品。
这个叫陈歆舟的学生,是華清全国特招的公费生,学费食宿杂七杂八的课本费,日常开销皆由学校负责。
家住离临州四五百公里外的贫困县,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小小年纪离开父母,来到陌生城市求学。
许是多年支教的感情在,顾长亭深知其中不易,因而对陈歆舟格外关心,抵不过有个疑惑哽在喉咙。
寝室内。
六张书桌拼成条桌摆在中央,宿舍并非流行的上床下桌,而是带梯柜的上下铺,既不怕摔又增加储物空间。
林闲渟睡三号上铺。
她照着镜子左看右看,拿起沾有碘伏的棉签,将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笃的一声。
可见猫眼窗那儿,一双明眸清晰地映在玻璃上。
顾长亭带着新同学进门,粗略地扫了眼在座的,她来查寝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像是故地重游,回到公寓躺下,她的入睡困难会更严重。
九年前,最要好的朋友李书年,从404寝室阳台一跃而下,彼时她就站在宿舍楼下撑伞,亲眼目睹一滩血色。
“这间寝室六人寝,四号空床是歆舟的铺子,睡前记得先清理。”
陈歆舟抱着东西,朝顾长亭非常客气地说:“谢谢顾老师。”
视线一转,林闲渟手上的棉签悬着, “大漂亮!是你呀!”
“又见面了。”
“你好你好,我叫林闲渟。”她热情介绍,“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林阖、沈慈,其他室友去打球了,没回来。”
顾长亭盯着大开的阳台门,“敞着阳台门不开空调,天怎么热就吹风扇?”
提到空调全寝都有话说,林闲渟指着空调骂:“老师,这个空调有病,夏天制热,冬天制冷,您能懂吗?”
“懂,像你一样成天跟我作对。”顾长亭语气平常。
刚一出口众乐乐。
“有报宿管吗?”她看向寝室长。
林阖:“报三次了,一直没人修。”
顾长亭了然地点点头,将目光转向林闲渟,“闲渟,跟我出来。”
她收住和新同学的话头,跟着走出寝室,“叫我干嘛?”
顾长亭盯着被打花了的脸,突然问:“伤口处理好了?”
此刻,林闲渟像是一只受伤小狗,咿咿吖吖两声,主人便会很心疼。
“没呢。”她软下声。
“自己跟上。”
顾长亭敲开宿管中心的门,跟阿姨反馈404空调故障的问题,林闲渟躲在门框后头,看着她和阿姨沟通。
见阿姨拿起查寝板要出去,她乖乖让出通道,甜甜地喊:“阿姨再见!”
转头看见顾老师打开医疗箱,林闲渟傻愣愣问:“您哪磕到碰到了?”
顾长亭闻言,些许无语地屈了屈指,“过来坐好。”
林闲渟睁着眼睛一脸懵懂,反正照做不会错,拉过一旁的塑料椅坐下,双手安分地放在腿上。
一副乖宝宝很听话的样子。
“除了脸上,还有哪里有伤?”
“心、耳朵。”
“认真点。”
“就这儿,没有了。”
顾长亭捻起沾满碘伏的棉签,抹在伤口,“你妈妈对你很关心,担心你住校之后被欺负,让我多照顾,现在看来,你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碘伏触碰到额头上破损的皮肤,刺痛感越发明显,被在乎的人关心一点,小伤小痛都会无限放大。
她忍不住叫唤:“嘶,疼!”
“那是因为我以前比较好欺负,我没有欺负别人,是他们讲不过我恼羞成怒,还不守规矩告老师。”
“守什么规矩?”
“江湖道义是打架不许告老师,打哭另说,打群架另说,我都被打成这样,要告状也该是我先告。”
“多走点正道好不好?”
“天天都走正道,夜路我不敢走。”
顾长亭忍俊不禁。
难怪考试阅读理解总拿几分。
“重情是好,但是过分重情就是自我为难,更是为难别人,你看你脸上挂彩吃了亏,得消多少天才能散。”
这些道理林闲渟都明白,她年轻,自知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解气。
顾长亭撕开创可贴的包装,贴在林闲渟的右边额头,指尖满是轸恤。
“姑娘家本就容易吃亏,一定要时时刻刻保护好自己,你不许打架,不好解决的事,有老师在呢。”
林闲渟脸上的顽劲淡了大半,她是吃软不吃硬的主,“我保证以后多动脑子,再也不意气用事、不随便打架。”
顾长亭轻轻抚平创可贴的边角,朝着椅子上的林闲渟欣慰一笑。
林闲渟直勾勾地盯着温柔成熟的顾老师,心跳顿时乱了节拍,“顾老师,她……真的……好温柔。”
顾老师的声线很轻柔,像是一片羽毛,在敏感的皮肤肆意的轻挠。
“有人欺负你忍一时,不要一直忍气吞声,不然真当你是软柿子好捏。”
她的宗旨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多了,苦头加倍奉还。
林闲渟看着本事不小总爱闯祸,可她的内核却很软弱,但凡坏事落在她身上,她绝对没有今天的勇气。
当个不说话的小哑巴。
她扬起下巴,嘴硬地反驳:“我才不是软柿子,没有人敢捏我!”
鬼使神差下,顾长亭抬起纤白的手,在肉嘟嘟的脸颊捏了下默语:“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
……有暗香盈袖。
茉莉花味的。
林闲渟僵如案板上待宰的羔羊,任君处置一动不动,被捏过的地方渐渐发烫,顺着颧骨慢慢染向耳根。
柿子没熟之前是涩的,她亦是。
她垂下眼皮,怎么也不抬头看向顾老师,嘟囔:“大胆,捏我会变形的。”
从教期间,顾长亭从没见过哪一位学生,敢怎么同她说话。
她听了既不生气也不收敛,眉眼间漾开几分得逞的笑意,只是不清楚好端端的,小姑娘脸红什么。
“已经破相了。”
将医药箱物归原位,桌上垃圾清理干净,顾长亭踩着高跟鞋走在瓷砖地面,脚步声清脆而有节奏。
林闲渟小跑跟上:“老师,小阖的事,真的能得以昭雪吗?”
“会的,我看过那幅画很有灵气,白老师在递报告了,审核要时间。”
“嘿嘿,英雄所见略同。”
顾长亭侧眸看她:“你方才说从前容易被人欺负,过去经历了什么?你和叶臣是不是有纠葛?”
九年别离,彼此在对方的生活悄无声息,只不过会偶尔会想起,有这么一个乖巧可爱的家伙,在这里生活。
林闲渟神色一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就不告诉你。”
“讨打。”顾长亭无奈一笑,“快回寝休息,早点睡,省得课上打瞌睡。”
“老师再见!”林闲渟模样俏皮,缓缓躬身,脊背一点点往下弯。
人来人往的楼梯平台,顾长亭停在装饰树前,回以一笑便撂下背影,顺着台阶走下。
“到底还是孩子心性,纯粹得很。”
“小闲,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