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程逸只要拍摄间隙得空都会主动给方知好打来电话，他心底始终记挂着那天清晨突兀挂断的通话，几番闲聊时顺势问她这次回老家怎么待了这么久。

方知好靠在病房走廊墙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角，随便找了个说辞搪塞过去，语气平淡敷衍半点没吐露外婆病危住院和急需巨额手术费的实情，她实在不想隔着听筒对着一无所知的程逸袒露自己这般狼狈窘迫的模样。

住院期间每日的费用源源不断往外掏，她原本攒下的一点积蓄短短几天快要消耗一大半了，光是前期检查吸氧和二十四小时监护的开销就远超她当初的预估，距离医生要求的手术费用依旧有着一大截缺口，摆在眼前的窟窿怎么填都填不上。

夜里守在外婆床边，她盯着监护仪起伏的曲线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回去找负责人申请提前预支之后的酬劳，多少能填上一部分缺口。

可转念她又垂下眼，心头泛起无力，特约演员的酬劳本就不算丰厚，就算预支能拿到的数额也十分有限，对于几十万的手术费而言只是杯水车薪，顶多勉强支撑几日的住院开销，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窗外夜色沉沉，病房里只剩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外婆睡得不安稳，时不时低声喘两下，方知好攥紧手机，一边寄微弱希望于公会预支，一边又清楚的明白，这条路根本撑不到手术那天。

外婆躺了几日，心里早已掂量清楚自己的病情轻重，医生每次来沟通治疗方案时压低的语调和走廊里方知好躲起来偷偷叹气的背影，一笔笔交费单递进来时孙女瞬间紧绷的脸色她全都看在眼里。

这天下午输液间隙，外婆轻轻拉住守在床边的方知好，眼底藏着浓重的疲惫与愧疚，说道：“好孩子，我心里清楚这病不是小毛病，我一把年纪活够本了，何必再拖累你。”

方知好连忙摇头安抚道：“外婆您别胡思乱想，配合治疗很快就能好。”

外婆轻轻叹气，满是自责：“这几天住院花了不少钱吧？我知道你为我的事到处为难，到处找人借钱，平白背上一身债，我心里不安生。”

她缓缓挪了挪身子，试图撑着坐起来，语气带着一丝固执：“我现在感觉舒服多了，胸口不闷喘气也顺畅不用再做手术了，咱们办出院回家，在家静养也是一样，不能因为我一把老骨头耽误你的日子，让你往后都背着欠款过日子。”

方知好鼻尖一酸，连忙按住外婆不让她起身，眼眶瞬间红透，一边是外婆心疼她不愿成为拖累，一心想放弃治疗，另一边是凶险的主动脉夹层，一旦离开医院随时有血管破裂猝死的风险，巨额手术费的大山还沉甸甸压在她肩头，两难的煎熬死死裹住她，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外婆抬手抹了抹眼角，苍老的手掌紧紧扣住方知好的手，声音又轻又酸涩道：“知好，我卧室衣柜最里面压着个存折，是我这么多年一点点攒下来的，本来是要留着给你做嫁妆，等你以后和小程结婚的时候置办些体面东西的，可我从来没想过，这笔留着给你做底气的钱到头来反倒要拿出来救我这条老命。”

方知好心口猛地一抽，眼泪控制不住砸在手背上说道：“外婆，您别这么说，什么嫁妆不嫁妆的，您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外婆轻轻摇头，眼底裹着一层无力道：“可我心里过意不去。那点积蓄不多，顶多填上一小部分缺口，剩下的窟窿还是要你四处去借，平白欠下人情债务，我年纪大了，生死本就有定数，实在不想因为我毁了你往后的日子。”

方知好靠在床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哭声。

外婆攥着方知好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随后缓缓叹了口气，字字沉涩说道：“如果你妈在的话，你也不用这么累，你妈啊不是不联系我们，是我亲手拉黑了她所有联系方式，当年她狠心丢下年幼的你，半点骨肉情分都没有。”

方知好鼻尖发酸，心口堵得喘不上气，那段灰暗的童年记忆涌上心头，自打母亲决绝离家，她便跟着外婆相依为命，从小到大从未感受过一丝母爱，不是母亲不愿归家，是外婆彻底寒透了心，主动斩断亲缘，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外婆抬眼望着脸色苍白憔悴的方知好，声音发颤说道：“我当年气得发了狠话，这辈子都不让她再踏进家门半步，我宁愿自己苦点累点拉扯你长大，也不要这般冷血无情、抛弃亲生女儿的女人做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