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寝宫长春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龙榻上,那个曾经威震八方的男人如今瘦得脱了形,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还透着股子阴鸷的狠劲儿。
沈惊晚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抵地。她穿着谢玄止特意让人赶制的一身素衣,没有任何首饰,连那支碧玉簪都被收走了。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像是从破锣里发出来的,嘶哑刺耳。
沈惊晚依言抬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天颜,只落在他胸前的五爪金龙上。
“这就是谢爱卿从江南寻来的表妹?”皇帝咳嗽了两声,身旁的老太监连忙上前捶背,“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听闻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奴婢略通一二,不敢称精通。”沈惊晚垂首答道。
“呵,沈文渊当年也是这样谦逊。”皇帝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可惜啊,他谦逊的外表下,藏着一颗通敌叛国的心!”
“砰”的一声,一个茶盏砸碎在沈惊晚脚边。
“陛下息怒!”谢玄止上前一步,挡在了沈惊晚身前半步的位置,“沈氏罪证确凿,与其牵连无辜晚辈,不如让她在臣府中做个粗使丫鬟,以此赎罪。”
“丫鬟?”皇帝眯起眼,目光在谢玄止和沈惊晚之间来回扫视,“谢爱卿,你待这丫头,可不像是待丫鬟的样子。昨夜宫宴遇刺,你为了护她,不惜以身犯险。这天下,谁不知道你谢玄止冷血无情,何时对一个弱女子如此上心了?”
谢玄止神色不变,依旧恭敬道:“陛下说笑了。臣只是惜才,不忍见其流落街头。”
“惜才?”皇帝猛地坐直了身子,指着沈惊晚,“那你可知,她父亲私通北狄,留下的那封密信里,提到了一个名字——‘玄鸟’!”
听到这两个字,谢玄止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沈惊晚虽然不懂朝堂暗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谢玄止那一瞬间的僵硬。
“‘玄鸟’乃我军死士暗号。”皇帝死死盯着谢玄止,“谢爱卿,朕记得,你麾下死士中,似乎就有以‘玄鸟’为代号的?”
谢玄止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回陛下,确有此事。但十年前,‘玄鸟’已死。”
“死无对证啊。”皇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咳出了血。
老太监慌忙递上帕子。
皇帝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到沈惊晚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祭品。
“沈文渊虽死,但其女尚在。谢爱卿,朕给你一道旨意。”皇帝喘息着,一字一顿,“三日后,送这女子入宫为嫔。若沈文渊真有冤屈,朕便在宫中看着她;若她真是逆贼之后,朕也好随时拿捏于你。”
赐婚入宫。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软禁,是人质!
沈惊晚浑身冰凉,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猛地看向谢玄止,眼中满是惊恐与求助。
谢玄止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皇帝快要发作。
“臣,遵旨。”
三个字,像三把冰刀,刺穿了沈惊晚最后的幻想。
走出长春殿,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
沈惊晚踉跄着跟在谢玄止身后,看着他衣袂翻飞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为什么?”她在台阶上停下脚步,声音颤抖,“你答应过要教我做下棋的人,现在却要把我送去棋盘上,任人宰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