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渊,不见了。
短短几字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碎了茳暨城百年以来的平静,震得整座城池所有阶层的人方寸尽失。
上至深宫高墙之内的天潢贵胄、朝堂端坐的三公九卿,中至各司任职的文武官吏、盘踞一方的世家望族,下至街巷谋生的市井黎民、山野往来的寻常百姓,乃至城中游走的三教九流、暗线探子、亡命之徒,无人能稳得住心神,守得住从容。
一时间,茳暨城明暗两路尽数躁动起来。
明面上,官府暗卫四出,封锁城关、盘查往来行人,翻阅百年卷宗旧档;暗地里,江湖门派、隐秘势力、地下人脉尽数出动,各家压箱底的探查手段、藏了数十年的眼线密探、从不外露的看家本事,统统搬了出来。
举国搜山检海,八方遍查蛛丝马迹,所有人只为寻得那柄绝世名剑——落渊的下落。
说起落渊,于茳暨城,于整个狄国而言,早已超脱了寻常神兵的范畴。
它是杀伐的代名词,是战场的煞神,是镌刻在狄国百年战事里,最凛冽、最传奇的一抹血色。
此剑毕生追随最后一任主人——镇国大将军倪越。
世人皆知倪越骁勇无双,更知落渊配名将,天下无双。
昔年沙场百战,倪越常一人一骑、一剑孤身,闯千军万马的合围,破八方阵营的死局。
连年征战,落渊饮尽疆场热血,斩落的敌首、平息的叛乱、终结的厮杀,数以万计。
经年累月的浴血拼杀,无数鲜血浸染剑身,落渊通体雪亮澄澈,神兵通灵,不染俗世分毫污浊,历经百战风霜,依旧刃如霜雪,无一丝斑驳瑕疵。
于它而言,众生平等,临阵皆为敌手。
这柄绝世名剑,素来一剑封喉,出手从无半分拖泥带水,无迟疑,无留情,无侥幸。
它斩断生机的速度快到极致,中剑之人来不及感知疼痛,来不及滋生恐惧,来不及生出悔意。
死亡近在咫尺,转瞬即至,却又恍惚遥远,仿佛这场寂灭,早已注定,亘古未变。
后来呢?
后来在一场决定性的灭将之战中,倪越被亲手提拔的心腹副将联合外敌背叛,腹背受敌,绝境无援。
敌军将领不止一次奉主子密令传讯三军,再三叮嘱,此人不惜代价也要保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以取他性命。
无他,倪越一人,可抵十万大军。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时隔数百年,早已无人说得清全貌。
当年沙场喋血的真相、营帐倾覆的隐秘,早已随烽火烟尘散尽,只余下老一辈人口口相传的零星碎片,飘荡在狄国岁岁年年的风里。
可哪怕只剩只言片语,也足以窥见当日战况的惨烈刺骨。
倪越至死末路,依旧是铁骨铮铮的军人将领。
他杀伐果断,智计无双,心里通透得比谁都明白。
只要他松一口气节,只要他稍稍低头服软,哪怕不投降,只是给上位者一个台阶、一份顺从,他想要的一切唾手可得。
高官厚禄、世代荣宠、权倾朝野,哪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不过是君王一句应允。
可世间除却生死富贵,总有更重的东西,不可弃,不可辱,不可折。
倪越心知大势已去,回天乏术。
绝境穷途里,他忽而轻笑,声音淡得像风:“飞鸟尽,良弓藏啊。我不恨,我只想知道,找到替代我的人了么?”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无人应答,无人敢应。
哪怕经脉尽断、重伤废身、身陷囹圄绝境,倪越骨子里的傲然依旧凌驾全场,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
这份高高在上的风骨,彻底点燃了副将积年的嫉妒与阴戾。
他眼底赤红,戾气翻涌,一把粗暴扯过身侧静静伫立的落渊。
他刻意选了一处极为刁钻阴毒的角度。
这一剑不夺命,却最折辱,不致死,却生不如死。
他要毁的是倪越一身傲骨,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将军,狼狈不堪、尊严尽碎。
倪越闭目坦然受之,静待结局。
可预想中的撕裂剧痛分毫未至。
剑刃落身,轻如拂尘,温凉无痕。
战甲完好,衣袍无损,皮肉筋骨半点伤痕也无。
副将骤然僵住,满眼骇然,彻底不敢置信。
这可是落渊!是从无失手、一剑封喉的天下神兵!
他霎时间乱了心神,无法理解这荒诞的异象,为了验证神兵是否已然废钝,为了确认自己不是错觉,他毫不犹豫,反手一把拽过身旁一名瑟瑟发抖的小兵。
那小兵年少怯懦,随军不久,骤被长官拉扯,眼底只剩茫然无措,甚至还藏着一丝卑微的窃喜,以为是得长官垂青,是绝境里的一丝机缘。
他终究天真。
不过是副将验证剑体异象、宣泄震惊与暴怒的一枚牺牲品。
副将毫无迟疑,挥剑即落。
寒光乍闪,利落、狠绝、精准,一如落渊千百年来的杀伐本色。
小兵甚至来不及反应,生机瞬间寂灭,倒地而亡,鲜血浸红脚下黄土。
落渊依旧是那柄所向披靡、杀伐无情的绝世名剑。
副将心头的费解与惶恐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