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蔚阑视角】
于蔚阑几乎是踉跄着逃回办公室的。
厚重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却隔不断脑海中反复上演的画面,她微微侧首时耳垂上的珍珠光泽怎么会这么刺眼让他晕眩。
他颓然跌坐进宽大的皮椅,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桌上那枚暗银色戒指。冰凉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记忆的闸门。
2029年9月22日,中秋节。
他记得那晚的月色格外清亮,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城市。许志贤发来的消息还躺在手机里,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压不住的、小心翼翼的雀跃:
“我和家人过完节明天就回来,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晚上七点,老地方,不见不散。”
他当然知道“老地方”是哪里,这是独属于他俩的暗语。
他刻意提早到了那家藏在小巷深处的上海菜馆。推开包间门时,他怔在了原地。
素雅的米白色桌布换过了,一切都透着精心准备过的痕迹。窗边摆着一大束淡蓝色的蓝星花,细碎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桌中央是一只素白瓷瓶,里面插着饱满的洋牡丹,粉白渐变的花瓣层层叠叠。
墙角的青瓷花器里,火焰兰开得正艳,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墙壁上,天鹅绒编织成的花环纯白无暇,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绒光。
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他目光一遍遍掠过每个角落。
这些花语像是一封无声的情书,在他心头轻轻叩击。
他们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暧昧,像一场默契的华尔兹,进退之间都在试探彼此的底线。
这不是表白是什么?他按耐住着心中的激动,略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敲着上衣口袋里早已定制很久、随时为她备着的宝石项链。
尖锐的铃声比许志贤先行到来,划破了满室的静谧。
对方的声音急促而慌乱:“于先生,您母亲她……”
他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后面的话几乎听不清了,只捕捉到那句如同冰锥般刺入心脏的话:“……她跳楼自杀了。”
世界在那一刻骤然失声,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褪去,只剩下电话那头嘈杂背景音里反复回响的“跳楼自杀”四个字。
他猛地转身,想立刻冲出去,却撞上了刚进门的许志贤,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小巧的墨绿丝绒礼盒。
“蔚阑,我……”她刚开口,唇角还带着未绽开的笑意,就敏锐地察觉到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我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跳楼了。”
他清楚地看见她眼里光瞬间熄灭,可他也早已自顾不暇。
两个人的期待,像被狂风骤雨扑灭的烛火,一并黯淡下去。
“我跟你一起去!”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不用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脑子里一团乱麻,悲痛、震惊、自责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思考,“你毕竟是父亲的总助,身份敏感,不合适。”
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侧身,为他让开了门口的路。
那一别,便是不欢而散。精心布置的包间,未说出口的话,那个墨绿色的礼盒,都成了悬在他们之间无法触碰的过去。
他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当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重庆时,得到的只有一纸冰冷的死亡通知,和一句“遗体已被带走处理”。
他连母亲的遗容都没能见到。
那个曾经温柔拥抱他的女人,那个记忆里一直坚韧乐观、善良要强的女性,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决定以这样一种痛苦决绝的方式,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跳楼的时候该多疼啊?母亲会不会到死都认为自己和父亲一样背叛她?
弟弟也不见了。那个为了自己连跳两级只为一起毕业、勾着手指约定“要上同一所大学”的少年,仿佛人间蒸发,生死未卜。
巨大的悲痛和如同深渊般的自责淹没了他。他开始躲着许志贤,将自己深深埋进无尽的工作和应酬里,用忙碌麻痹自己。
她尝试过安慰,但被推开一次后,便也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公事公办的模样。
是啊,都是有脾气的人。
按照她的性子,自己做出那么过分的事,那个墨绿色的盒子应该早被丢到垃圾桶了吧,可惜自己还没见到是什么。
他凝视着躺在抽屉盒子里孤零零的红宝石项链,最终只是仰头靠进椅背,用手背重重压住双眼,发出无声的叹息。
他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不,是比最初更糟。
2030年8月27日。
他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拆开层层保护,墨绿色丝绒质地的衬布里包裹着一个雕刻着繁复蝴蝶纹路、触手冰凉的暗银色戒指,和一封用复古打字机字体打印的、措辞古怪的信。
信上的内容更是如同天方夜谭:“这枚戒指每五年可启动一次,能让人以虚拟投影形态穿越回过去,每次仅存留十分钟。穿越年份虽带有随机性,但信念强度越高,越能锚定特定人物和时间阶段。”
信末,用加粗的字体给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警告:“若启动戒指内侧隐藏机关,可使投影短暂实体化,代价:五年寿命。注意:五年冷却期内,若强行再次使用投影功能,亦需消耗同等代价。”
荒谬。可笑。
哪个无聊人士的恶作剧。
可当他拿起那枚戒指时,指尖传来的并非纯粹的金属冰凉,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微温。
戒指上那只雕刻的蝴蝶,翅膀纹理细腻得不可思议,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飞走。
想到母亲坠楼那日的惨烈决绝,想到弟弟不知所踪带来的焦灼与无力,如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
死马当活马医吧,万一呢,他对自己说。
第一次启动戒指,他心中摒除一切杂念,心里默念着弟弟刚结束大一的样子。
他如同一个幽灵,出现在弟弟的大学校园,阳光穿透他的身体,没有留下影子。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最短的时间,证明了自已来自未来。
他急切地、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告诉那个尚且青涩的弟弟:“星衍,2029年9月23日,母亲会跳楼自杀,你一定要陪在她身边,盯紧一切可疑人员,调查清楚死亡的真相!”
十分钟转瞬即逝。他回到2030年冰冷的办公室,心脏仍在狂跳,怀着微弱的希望等待着时间线发生奇迹般的变动。
然而,调取新的记忆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母亲依旧是跳楼自杀的记录,弟弟依旧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