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四人,极乐和钟儿娇带伤,温忌如原本就重伤在身,鉴于整个冥府都在鬼母的监视下,所以沈商疑也不便继续待在冥府了,于是四人离开了冥府的地界。
踏出冥府地界的那一刻,天光像潮水般涌来。
虽已是黄昏,极乐仍下意识抬手遮了遮眼,太久没见这样明亮的光线了。
冥府终年灰雾弥漫,看什么都蒙着一层阴郁的暗色,而此刻,连风里都混着草木的清香。
极乐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腑间那股萦绕不散的腐川河阴冷气息,似乎被这口新鲜的空气冲淡了些。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温忌如,少年也正抬头望着天边的落日。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温忌如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极乐心头一跳,下意识移开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钟儿娇走在最前面,霜灰色的脸在夕阳下竟也显出了几分血色。
她伸了个懒腰。
“总算出来了。”她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在腐川河里泡了一整夜,险些以为给我泡胖了呢。”
沈商疑走在最后,月白长袍下摆沾了些泥泞,脚步却依然稳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山坳里隐约露出的一角屋檐,开口道:
“前面有处小院,里头的人家我认识,今晚先在那儿歇脚。”
钟儿娇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可靠吗?”
沈商疑点头:“是以前斥玄府里的厨娘,后来随夫君迁居到此,人很好。”
沈商疑在院门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那扇半旧的木门。
“谁呀?”
门内传来应和声。
开门的是个约莫五十岁的妇人,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是刚从灶间出来。
看到沈商疑的瞬间,妇人眼睛一亮,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沈玄侯?!”
她下意识就要行礼,却被沈商疑及时扶住双臂:
“花婶,不必多礼。”
花婶儿站稳身子,上下打量着他,眼里满是关切: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沈商疑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三人:
“我的朋友受了伤,想在此借住几日养伤,不知方不方便?”
花婶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个霜灰色皮肤的少女,另一个女子脖颈带伤,还有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就连沈商疑自己,月白长袍上也沾着泥污和血迹。
她脸上的笑容敛了敛,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担忧:
“呦!这是怎么弄的?快,快进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朝屋里喊:
“老头子!快收拾两间屋子出来,有贵客!”
屋里传来男人沉稳的应答声。
花婶儿又转回头,看着沈商疑,脸上露出些许歉意:
“还请沈少主见谅,早些年,我们的钱都在生意上亏损完了,所以只能住得起这小院子,没有多余的房间,我和老头子一间,就只剩两间房了,实在是....”
“花婶儿客气了。”沈商疑温声打断她,“能有落脚处,已是感激。”
他说着,侧身向三人介绍:
“这位是花婶儿,曾在我府中掌勺,照顾过我的饮食。”
钟儿娇最是机灵,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灿烂的笑:
“花婶儿好!您叫我阿娇就好!”
她说着,拉过极乐的手,亲热地介绍:
“花婶儿,这位是我的小姐妹,叫极乐。”
极乐朝花婶儿微微颔首,唇角弯起得体的弧度:
“花婶儿,叨扰了。”
花婶儿连连摆手:“不叨扰不叨扰,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花婶儿的目光落在最后的温忌如身上——
沈商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神在温忌如身上扫过一瞬,便快速挪开了。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磕巴:
“这位...是...这位是我的好友。”
他顿了顿,才补上那句早已想好的说辞:
“花婶儿,您叫他——”
温忌如上前一步,朝花婶儿微微躬身,声音温和:
“打扰了花婶,您叫我阿如就好。”
这时,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从主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显然正在收拾。
花婶儿连忙介绍:“这是我丈夫,你们喊他花叔就行。”
花叔朝众人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手:
“屋子简陋,别嫌弃。”
晚饭摆在小院里的石桌上。
虽不丰盛,却透着一种久违,属于人间的温暖气息。
花婶儿从屋里抱出一个小坛子,坛口用红布封着,边缘已有些褪色。她小心翼翼地揭开封布,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飘散开来。
“这可是我珍藏的十花酒!”花婶儿脸上满是得意,一边给众人倒酒,一边说,“家里可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今儿高兴,咱们喝一杯!”
她说着,给每个人都斟满一杯,酒液是淡淡的琥珀色,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显然花婶儿是喜欢热闹的人。
钟儿娇捧着酒碗,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然后看向花婶儿,随口问道:
“花叔花婶儿,你们这么喜欢热闹,为什么不要个小娃娃呢?有个小娃娃在家里跑跑跳跳的,多热闹啊。”
话音落下,花婶儿倒酒的手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酒液洒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饭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花叔端起酒碗,默默喝了一口,没说话。
花婶儿放下酒壶,脸上笑容未变,可那笑容里,却多了些说不出的勉强:
“原本啊,是有个闺女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五岁那年,高烧不退。我抱着她往梵阳跑,想找沈玄侯帮帮忙,斥玄府有最好的药师,我想着,总能救回来。”
她顿了顿,低下头:
“可在半路上,她就没气了。”
暮色渐浓,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沉了下去。小院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花婶儿收回视线,摆了摆手,仿佛要将那些陈年的悲伤挥散:
“也罢,也罢。是我们无福,留不住那闺女。”
她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然后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爽朗的笑,只是眼角隐约有水光闪烁:
“不说这些了!来来来,喝酒!”
她端起碗,转向沈商疑——
“对了,沈玄侯,说起来,你也不小了,怎么婚事还没动静呢?不是已经和鹊神宫那位姑娘定了亲吗?怎么这么久了,你们两家还没联姻呐?”
她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关切:
“鹊神宫不急,那是因为人家是姑娘家,人家可不能上赶着。但是怎么斥玄府也不急呀?再拖下去,鹊神宫的玄侯怕是要生气了。”
话音落下,饭桌上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桌上的四人神情各异.
四道视线,在昏黄的光影里胡乱交错。
钟儿娇捧着酒碗,眼睛在沈商疑和极乐之间快速扫过。
她想起在邪病僧的石屋里,听到沈商疑说过,他与极乐有婚约,可现在花婶儿却说,沈商疑的未婚妻是鹊神宫的那位。
沈商疑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极乐。
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期待。
他想知道她的反应,想知道她听到婚事这两个字时,会不会有一丝波动,会不会...看向他。
他希望她抬头。
希望她说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表情。
可极乐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