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扶着祁眷进了侧院。
崔啼玉在院门口目送着极乐二人后,看向了院里那棵红香树。
树后,一片金线衫的衣角露了出来。
崔啼玉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为你站在树后面,我就看不到你了吗?”
越岂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对上崔啼玉的目光,又赶紧缩了回去。
“小六月,你过来。”
越岂磨磨蹭蹭地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崔啼玉看着眼前毫发无损的越岂,松了口气:“都敢离家出走了,怎么还不敢抬头回话啊?”
越岂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哪是离家出走啊...我明明留了书信的。”
“你还敢说?”崔啼玉语气加重,“未经允许擅自离家,不就是离家出走吗?”
越岂抬起头,理直气壮:“我是要去冥府为我阿娘报仇的!我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怎么你们净都说我啊?”
“你报仇?你玄术如何?修为几阶?拳脚身手又怎么样?你怎么报仇?”崔啼玉真是不想以一副说教的口吻,只是越岂这次玩闹的有点过头了。
越岂被她问得噎住,眼珠转了转,忽然伸手拉过一旁的钟儿娇,挡在自己身前。
“我带了好多玄符呢!而且我可以找帮手啊!你看,我这不就找到了两个帮手嘛!”他越说越理直气壮,“诶!啼玉姐你知道吗?她们两位本事可不小呢!”
钟儿娇被拉到两人中间尴尬的笑了笑,霜灰色的脸上满是窘相。
崔啼玉看着她,温婉的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说,你找她帮你打上冥府去?”
找冥府的人帮着打上冥府?
越岂正要点头,极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姑娘。”
极乐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这次真的多谢你了。”
崔啼玉转过头看着她,缓了缓自己的情绪,也露出一个温婉的笑:“也要多谢你们,如果不是他误打误撞遇见了你们,兴许他就一个人横冲直撞地闹到冥府去了。”
她看了一眼侧院的方向,声音放低了些,“至于祁眷姑娘,她从鹊神宫逃出来时伤得不轻,可千万要好好养伤啊。”
话音刚落——
“啊!”
越岂忽然大叫一声,飞快躲到崔啼玉身后。
几人顺着他惊恐的视线看去。
只见方才那棵红香树上,一条手臂粗的蛇正从枝叶间探下脑袋。
崔啼玉脸色微变,本能地护住越岂,两指间已捏起一张玄符。
极乐连忙抬手:“别慌!那是我养来看家护院的,不会无故伤人。”
崔啼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条蛇,见它果然只是探着头,没有攻击的意思,这才收起玄符。
她转向极乐:“那这孩子,我就先带走了。”
“我不走!”
越岂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声音拔高: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你们就让我自己做一回主吧!”
钟儿娇在一旁凉凉地补了一句:“你要是留在这儿,那可就得睡棺材咯。”
越岂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睡棺材就睡棺材!多个盖子我还暖和呢!”
崔啼玉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看向极乐,眼中带着一丝无奈:“我答应了越大哥一定会把他带回去的,他不肯走,所以我想...”
极乐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看着崔啼玉,沉默了一瞬,还是开口劝道:
“崔姑娘,不是我不肯留你,当日深夜山林中...”
崔啼玉也知道她要说什么。
当日在山林中,沈商疑就是因为被目睹了和她们在一起,才会被带回玄宗定了罪。
极乐是担心也被人目睹自己和她们在一起被殃及。
她点点头:“我知极乐姑娘好意,但我实在放心不下他。”
极乐不再多劝。
她看了一眼那条已经缩回树冠里的蛇,又看了看崔啼玉那张温婉却坚定的脸,轻声道:“你方才也听到了,留在这儿,可只能睡棺材。”
崔啼玉却轻轻一笑。
“无妨。”
她看了一眼越岂,补了一句:
“如小六月所言,多个盖子暖和。”
崔啼玉拉着越岂往院外走。
“我先带这孩子去给他四哥传个符报平安。”
看着他们的背影,钟儿娇有些担心的看向极乐:“极乐,我们这般隐瞒身份,是不是有点不太磊落?越岂早晚会知道的。”
极乐正要回答,却忽然眉头一皱。
死死捂住了心口,整个人一晃,险些没站稳。
钟儿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怎么了?”
极乐抬起头,脸上却是一片平静。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钟儿娇微微愣住。
极乐声音压得很低,“小妖女,我和翟计违有话要说,祁眷那边,只能麻烦你先去照看了。”
她递给钟儿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钟儿娇成功接收,随即郑重点头,转身朝侧院走去。
极乐推开翟计违所在的那间屋子。
棺材已经盖上了。
翟计违站在窗边,将窗扉推开一条细细的缝,盯着方才院子里的动静。
极乐关上门。
“她不是冲你来的。”
翟计违没有回头,依旧盯着那条缝隙:“她是四大玄宗的人,我不信她。”
极乐在棺材盖上坐下。
“生悲门虽然位列四门之外,却也是能排得上名号的,你若将此事上报御玄司,御玄司定然不敢瞒而不报。这样一来,四家便都能知晓柳韫崇的罪行了。”
翟计违转过头来。
“如果上次我没有救下你们,这次你在山林中遇见我,你会杀我吗?”
极乐顿时茫然。
她满脸疑惑,随后语气里透出万分的无语:“你没救我我不就不认识你吗?我是有什么大病吗?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干什么?”
“可他们会。”翟计违一脸肃意。
极乐错愕。
翟计违走到桌边,抽出椅子坐下。
这一次,他的动作里全然没有了上次在客栈时翘着二郎腿的神采。
“天下人均已弃武修玄,所有宗门也都以玄术品阶论尊卑。四大玄宗看似一视同仁,却将天下宗派分为四门百家,他们四位倒是尊贵了,那余下的百家呢?”
“我当然可以照你方才说的去做,但你别忘了,柳韫崇背后是鹊神宫,玉相玄侯看似清风峻节,可毕竟柳韫崇是玄侯夫人的娘家人,难说不会保下他。”
他看着极乐,眼中满是冰冷的清醒。
“况且就算真治了他,我阿爹阿娘也不会复生,我要的是手刃仇人,要这公道有何用?”
“所以上次你救我,”她缓缓开口,“其实是已经洞察到柳韫崇的动向了吧?毕竟他想除掉斥玄府是早晚的事。”
翟计违没有否认。
“是。”他承认,“他早已将我门内各处布防探查的一清二楚。这一战,我没有胜算。”
“生悲门还剩多少人?”
“不到三成。”
极乐沉默了片刻后,大胆发言。
“你想不想让四大玄宗,嵌上生悲门这三个字?”
翟计违冷冷的忿了口气。
“那虚头巴脑的名号,我不屑要。”
“这名号当然得要!”极乐打断他,“而且还得要最尊贵的那个。你既说要报仇,那当然要让他服服帖帖跪在你脚下。名号得要,公道得要,柳韫崇的性命也得要!”
翟计违看着她,忽然笑了,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知道你,被玄宗通缉的喜丧娘。”
“我救你,是因为冥君从御玄司手底下保下了你,有冥君为你撑腰,想来你在冥府的地位也不会太差。”
“我要的是冥君记我这份恩情,你这么一个不会玄修的人在这大放厥词,属实有些....”他语气里带上几分不客气。
他推敲了一下措辞,最终直言。
“抱歉,我实在不会阿谀,还请极乐姑娘带我去见冥君。”
极乐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不悦。
她只是点了点头:
“不错,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她从棺材盖上站起身,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引见什么的就不必了。”
“因为,见我如见温忌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