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进十一月,齐云山就下了第一场雪。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下了一夜,天亮时停了,院子里的青石板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咯吱一声,露出底下的青灰色。
景曜是被冻醒的。书院还没开始烧炕,厢房里冷得能哈出白气。他把被子往脖子上拢了拢,蜷着身子又躺了一会儿,直到晨钟响了第二遍才爬起来。
推开门,关实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裹着一件厚棉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像一只过冬的麻雀。看见景曜,他上下牙打着颤说了句话,景曜没听清,从口型判断大概是"冷死了"。
上午的课是经义,讲《礼记·月令》。教谕在台上讲"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天地不通,闭塞而成冬",台下的人有一半在打瞌睡。不是教谕讲得不好,是天太冷了。景曜握着笔,手指冻得发僵,写出来的字比平时硬了几分。
他写着写着,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时候八个人还整整齐齐的,宫羽每天提着食盒从山道上走下来,石木立蹲在亭子角落里剥蒜,李杰站在风口里吃饭,说这样"练耐寒"。
才一年。
景曜收回心思,继续写字。
下课后,门房的老刘头在回廊里拦住他,递过来一个包裹和一封信。信封是粗纸的,封口用米浆粘着,上面写着"景曜亲启"——字迹不是村里账房先生那种工整有余神气不足的馆阁体,是另一种更笨拙、更用力的笔画,每一横每一竖都像是刻出来的。
是林进写的。
景曜站在回廊里把信拆开。信不长,只有大半张纸,但字写得很大,像在用写大字的心力写小字。
"曜儿,见字如面。家里都好,勿念。"
"爷爷身体硬朗,爹娘还是老样子。"
"大哥家的孩子生了,是个闺女,六斤三两,母女平安。大哥让我问你,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好。他说你是读书人,起的名字有讲究。"
"我跟巧儿都好。铁匠铺的活儿入冬以后反而多了,家家户户都要修农具打柴刀。巧儿在镇上的布庄找了份工,一个月三百文。我们俩现在挣的钱,除了自己花的,还能攒下一些。这回随信寄去的二两银子,是我和巧儿的一点心意。你在外面读书,该花的就花,别省着。该添衣裳添衣裳,该吃肉吃肉。你从小到大都瘦,现在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别亏着自己。"
"娘也寄了钱,那是娘的。这是我寄的。"
"好好读书。家里不用你惦记。"
景曜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是事:爷爷爹娘都好,大嫂生了,是个女儿,两个哥哥挣钱了。第二遍看的是字——林进什么时候学会写这么多字的?他小时候只念过两年村学,认的字不超过一箩筐。这封信里的字,有些是错的,有些是缺笔画的,有些明显是现学的、现查的,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曜儿"的"曜",右边那个"翟",他写错了两次,涂了,又写,最后还是少了一横。
但他写完了。
景曜把信折好,从包裹里拿出那包银子和铜钱。银子用靛蓝色的旧布包着,不大的一块;铜钱用麻绳串着,串得不整齐,大大小小的,像是攒了很久。他把银子和铜钱攥在手心里——冰凉的,但握久了就暖了。
傍晚,景曜去了采芝堂。黄婷正在院子里收药材,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簸箕。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棉袄,手指冻得通红。景曜走过去,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黄婷愣了一下,没有挣开。
"你的手比我还凉。"她说。
景曜没接话,把她的手捂着,过了一会儿才松开。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黄婷。黄婷接过来看了一遍,看到"巧儿在镇上的布庄找了份工"时嘴角弯了一下,看到"这是我寄的"时停了一会儿,把信纸放下来。
"你哥对你真好。他写这封信,肯定写了很久。"
黄婷把信折好递还给他。她没有多说,转身进了屋,端了一碗热汤出来。
"刘管事炖的,当归生姜羊肉汤。他说天冷了,书院的学生容易手脚冰凉,炖了一锅,让我给常来的都送一碗。"
景曜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当归味很重,姜的辣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他一口一口喝着,黄婷蹲在旁边继续收药材,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喝完汤,景曜把碗放下。
"黄婷,我想给大哥的孩子起个名。"
黄婷抬起头。
"景蕙。草字头那个蕙。"
黄婷在心里写了一遍这个字,点了点头:"好听。什么意思?"
"一种香草。不名贵,但干净。"
黄婷低下头,嘴角弯着,小声念了一遍:"景蕙。"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大哥会喜欢的。"
过了两天,关实在饭堂里找到景曜,一屁股坐在对面。
"文武他大哥下个月十八成亲,你知道不?"
"知道。文武跟我说了。"
"你去不去?"
"去。"
关实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那我也去。咱俩一起,有个照应。"
十一月十八,文远成亲。
景曜天没亮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藏青色棉袍,是林氏年前做的,洗过几水,颜色淡了些,但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用湿布熨过,抻得平平整整。脚上是那双千层底布鞋,鞋面刷过,鞋底用湿布擦过泥,晾干了才穿的。
关实已经在书院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新袍子,料子比他平时穿的素净些——不是他最好的衣裳,但也不差。
"走吧。"关实说。
两人出了书院,沿着南街往城里走。路过城南那家文房铺子时,景曜停下脚步。
"我进去买点东西。"
铺子刚开门,掌柜的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柜台上的灰。看见两个年轻人进来,放下掸子招呼。景曜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一排一排的砚台上扫过去。端砚他买不起。歙砚有好有次,好的也贵。他看了很久,最后指了一对方砚——石质细腻,砚堂上刻着并蒂莲的纹样,不大,但做工精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对多少?"
掌柜报了价。景曜从怀里掏出那个靛蓝布包打开,放在柜台上。掌柜看了看银子,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穿着旧棉袍的年轻人,什么也没说,把砚台装进一个细长的锦盒里,用红绸扎了,双手递过来。
出了铺子,两人继续走。走到文府门楼前,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门楣一直挂到街边,灯笼上写着"文"字,烫金的,在冬日的阳光里亮得晃眼。门前停满了马车和轿子,马夫和轿夫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有人在搬嫁妆——一抬一抬的红漆木箱,用红绸扎着,从侧门往里抬,抬了一抬又一抬。
关实走在前面,景曜跟着他。
门口迎客的是文家的管家和几位老仆。其中有一位老仆上次跟文远去赵家坳时见过景曜,看见两人过来,脸上的笑意多了一层,侧身让开:"景公子请。"
两人迈过门槛。院子里很深,一进一进的,望不到头。每一进的檐下都挂着红灯笼,红绸从门楣垂下来,扎成一朵一朵的绢花。院子里摆满了圆桌,铺着红桌布。来来往往的人穿着各色绸缎,丫鬟小厮穿梭其间,脚下生风。
景曜看了关实一眼。关实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得紧张,是变得"规矩"了。腰板挺着,手规规矩矩地垂在两侧,脚步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他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得体的笑。
景曜忽然意识到,关实其实一直有两张脸。在书院里那张,是给他和石木立他们看的。现在这张,是他从小被训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