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人……”青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居然也会有重要的人。”

念衔月没有说话。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那张苍白的脸微微垂了下去，然后他伸出一只手，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拨动了一下。

空气中荡开一圈淡淡的涟漪，片刻后他收回手，手心摊开，一粒米粒大小的、泛着银白色微光的露珠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这就是无尘露。”青年的声音很是平静，“你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但我不能就这样给你。”

念衔月并不意外：“前辈有什么条件？”

青年一笑。

“条件谈不上。我只是……有个请求。”

他手掌轻轻一晃，无尘露便消失在他掌心，他起身走到巨树前，伸手轻轻抚上粗糙的树皮。

“这棵树记得太多东西了……悲伤、怨恨、执念……我活了太久，久到那些属于‘我’的东西已经全部被它吞没。”

他轻声说：“我唯一的、最后想要记得的……就是我的名字。”

念衔月问：“我们要去何处才能找到？”

青年说：“就在这里。你们需要进入树中，在那些混乱的记忆里，找到我的名字。”

他偏过头，朝着念衔月的方向：“这也算……我的遗愿吧。”

念衔月沉默了一下：“好。”

“我的记忆、我都名字、我的一切……都在这里面。但我必须提醒你们——这里面的记忆无疑是混乱的。你们会看到许多记忆，有些是我的，有的……则是孤魂野鬼的。其中有好有坏，有想记住的、想忘记的。”

“你们看到的未必是‘真实’，只需要记住那瞬间的感受。你要在那些感受的瞬间里……找到我的名字。”

青年手贴着树皮，那清秀的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中显得如此脆弱，仿若一朵将要凋零的白花。

“还有一件事。树会保护自己。你们呆久了，它就会排斥你们。待得越久，排斥越强。如果承受不住，要及时退出来。”

念衔月点了点头：“明白。”

青年后退一步，树皮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幽暗的入口，安宁的气息从其中漫出来，带着一种像旧书页和枯树叶的味道。

念衔月第一个走了进去。洛霜天和辛停紧随其后。

踏入其中的那一刻，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消失了，三人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和天地。就像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霎时，四面八方涌动起雪白的光晕，如水一般流动、交织、汇聚，然后猛地收缩——

下一瞬，三人已置身一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空气中有尘土、食物的气味，街边摆满了摊位，人流如织。几个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洛霜天闪避不及，其中一个小孩却直直地穿了过去。

他们看不见三人，也感觉不到三人的存在。

“这是……”辛停环顾四周，“这是他的记忆？”

“好真实……”洛霜天低声道。

三人顺着人流往前走，人越来越多，他们被裹挟着走过两条街，来到一处空旷的广场。

只见广场中央筑起了一座高台，台上竖着一根十字木柱，上面绑着一个白衣少年。

少年低垂着头，黑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铁链锁着，勒进皮肉，血迹已经干涸。

高台底下围了一圈身穿铁甲的禁军，面容冷肃，腰悬刀剑。

周围围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议论纷纷，声音嘈杂。

“就是那个妖人？”

“就是他！听说他能杀人于无形，还能自己长好伤口，怎么杀都杀不死。”

“太可怕了……”

“这次用火烧，就不信烧成灰了还能自愈。”

兵士点燃了柴堆，火焰从底部窜上来，舔上少年的衣袍和垂落的黑发。火势很快就大了，热浪扑面而来，将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就在火焰吞没少年身体的那一瞬间。他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清秀的、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轮廓。嘴唇紧抿着，脸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直直望向了念衔月的方向——人群中的、不属于此的、不应该被看见的念衔月。

然后高台崩塌。

大火吞没了所有。人群的惊呼声、兵士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周围的景象开始旋转、碎裂。

再一眨眼，三人已经重新回到了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辛停脸色并不好：“那是那位前辈的记忆么？可我们无法对这些记忆做出改变，方才无论怎么试，他们也不会回应。那我们要如何才能知道那位前辈的名字？”

念衔月揉了揉眉心。“走一步看一步吧。”

话音落下，光晕再度亮起。

周围景象变换，青山叠翠，溪水潺潺。阳光透过薄雾洒下金色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青草香气。

这是一片山谷。比外面那死寂之地更像传说中的白羽谷。

山谷中央有一棵巨树，树冠巨大，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坐着一个少年。黑发，苍白的皮肤，清秀的面容。

和外面那个闭着眼的青年一模一样，只是他看起来更年轻，眉眼间带着一种初生的、青涩的柔软。

他盘腿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野花，正在编一顶小小的花环，嘴里轻轻哼着悠远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