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了。
从淅淅沥沥到倾盆大雨,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
鹊枝城少有连绵的雨天,可这回却不同以往。一连数天,整座城都笼罩在一层浓重的雨雾中,天地之间灰蒙一片。
那日与魔族一战,正道虽然击溃了魔族主力,但自身也伤了元气。天青宫、妙音阁等派的伤亡不小,几位长老都带了伤,简单商榷了后续剿魔事宜后便都早早离去了。
飞舟一艘接一艘地升空离开,如同雨燕般飞回各自的巢穴。
如今留在金风玉露的,只剩下天衍宗。
也自那日之后,金风玉露挂出了牌子,暂不对外开放,平日里人流如织的大厅变得空空荡荡。整座城也一下落入了寂静之中。
雨声是唯一的声音。
洛霜天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帐顶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这是哪里。身体里的每一块骨头都在疼,他动了动指尖,触到身下柔软的锦被,触感陌生而遥远。
他偏过头,看见了桌边的风迎潮。
风迎潮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但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雨幕之中。察觉到动静,他转过头来,对上洛霜天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欣喜。
“洛师弟,你醒了。”
他连忙放下书,起身倒了水把洛霜天扶起来,又将水杯递过去。
洛霜天喝了大半,好不容易缓解了些许干涩,他抬头看着风迎潮,目光急切:“师兄,我师尊呢?”
风迎潮手一顿,正要说什么,门被推开了。雁无心一身青白色衣袍上带着雨气,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不由分说地伸手抓住了洛霜天的手腕。
“灵力枯竭,经脉断了大半,丹田差点裂开成废人,”她道,“差点死了,还关心你师尊?”
洛霜天没接这句话,只固执地又问了一遍:“雁师叔,我师尊呢?”
雁无心不说话。
洛霜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仿佛有人在他胸膛擂下一记重锤。他撑着床沿想要起身,被雁无心一把摁住了。
风迎潮在一旁犹豫着开口:“念师伯他……神魂受损,还没醒。”
还没醒。洛霜天只感觉脑袋里嗡的一下,全部空白了。雁无心看着他骤然没了血色的脸,眉头微动,但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那天在天坑里,你使出的那股灰色灵力是什么?”
洛霜天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了那道低语,那个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冷漠而疯狂,抛出最诱人的选项,让人无法拒绝。他猜得出那或许就是心魔,又或者是寄生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怪物,但他不能说。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不记得了。”他低下头,“弟子……不记得了。”
雁无心静静看了他几息,最终没有追问。
“好好养伤,”她站起来,“药按时吃,经脉没恢复好,不要乱动。”
洛霜天抬头,小心翼翼道:“师叔,弟子可以去看看师尊吗?”
雁无心扫了他一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点点头:“隔壁,别待太久。”
洛霜天积蓄了些许力气才掀开被子下床,风迎潮原本想扶,被他轻轻摇了头,便松了手,看着少年扶着墙勉强推开门,再轻轻掩上。
这个房间的窗子关着,雨声闷闷地响,厚重的帘幕拉了大半,光线昏暗而柔和。空气里药味和安神香的气味混杂着,安宁又静谧。
他往前走,看见了床榻上躺着的人。
斑驳血迹的衣袍被换成了干净的白色里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锁骨和脖颈,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乌发散开,碎发微微凌乱地搭在额前,便透出一种平和温润的柔软。
洛霜天走到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跪坐下来。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念衔月垂在床沿的手指。
修长、微凉,骨节分明。指尖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应该是常年握剑留下的。顺着手指慢慢滑下去,滑到掌心,两只手拢住那微凉的手。
空荡的房间里,响起了一声微弱的抽泣。
*
【系统提示:目标当前黑化值:60。恭喜宿主,按照当前速度,宿主有望在三个月内完成任务。另注:目标当前好感度:85。】
欢快的提示音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像蚊子似的嗡嗡叫。身上就像被大运再一次碾过一样的疼,意识在黑暗里沉沉浮浮,怎么也睁不开眼。
黑化60,好感85,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两个数字差得未免也太多,一个快满了,一个才堪堪及格。他手段几乎用尽,一时间都想不起来还有什么办法才能继续提数值了。
然后他听到了低低的哭泣声。
……洛霜天?念衔月在心里皱了皱眉,这小孩哭什么?难道自己已经死了,他在哭丧?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阵无名火起——他还没死呢,就算死了也不准哭,哭得这么难听,别人还以为他凌绝峰峰主收了个什么不成器专门唱白事的弟子。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手被轻轻拉住了,那只手掌心温热,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拢住。
胆大包天。念衔月心说,自己醒着的时候装着乖巧弟子的模样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现在竟敢趁着自己没醒动手动脚,等本座醒了真得调教调教你了。
他又感觉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贴上了掌心。是脸颊。念衔月心里一顿,洛霜天的脸颊贴着他的掌心。
“师尊……”少年的声音很低很轻,“醒来好不好?我再也不顶撞您了……我听您的话……您说什么我都听……”
念衔月在意识深处翻了个白眼。死小孩,现在知道听话了,要不似乎你师尊我有系统,你就等着每年清明来拜我吧。还哭,哭哭哭,灵力都被你哭没了!
满腹吐槽无处宣泄,身上又疼得想一头撞死,硬是被逼得眼泪都出来几滴。
然后他就感觉到温热的手指掠过眼角,洛霜天的手指停在那里,替他将那泪拭去。念衔月刚心说这小子总算有点眼力见了,就感觉到一个气息覆了上来。
念衔月:……死小孩想干嘛?终于忍不住想掐死这个打你骂你把你当狗使唤的恶毒师尊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气息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离开了,重新拢住了他的手,把脸贴上去。
念衔月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感觉身体轻快了些许,那股沉沉困住意识的黑暗也松动了一点,他用力地睁了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