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家的饭桌比苏北冥记忆里大了一圈。
他站在门槛外,看见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灶间的热气绕到堂屋,酸菜炖肉、蒸蛋和一盆刚出锅的粥挤在木桌中央。昨夜给他们开门的小孩趴在凳子上,正伸长脖子看云曦手里的纸花。
“进来啊。”阿九把木勺往锅沿一搁,“站在门外等谁请你?”
苏北冥还是没动。
阿九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些:“北冥,饭都盛好了。”
云曦先迈进屋。她没有去拉苏北冥,只在最里侧那张凳子坐下,给他留出靠门的位置。苏北冥看见那只空碗,才跟着进来。
阿九的夫君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凉拌野菜。他认得苏北冥,却只拱了拱手:“阿九常提起你。坐。”
孩子好奇得很,指着云曦问:“这是北冥叔叔的媳妇吗?”
苏北冥手里的筷子停住。
阿九先拍了拍孩子的头:“吃你的饭。”
云曦却抬眼笑了一下:“我是云曦。”
孩子听不懂大人的停顿,便把一块蒸蛋挖进嘴里,认真点头:“云曦姐姐好看。”
桌上的人都笑了,只有苏北冥低下头,耳根慢慢红起来。
阿九给他盛了一碗粥。粥里放了切碎的山菌和腌菜,香气和多年前一模一样。苏北冥接过碗,勺子刚碰到碗沿,阿九便道:“你小时候吃这个,总嫌菌子滑,专挑出来放我碗里。”
“那是你自己抢走的。”苏北冥道。
“我抢走前,你已经把菌子拨到碗边了。”阿九哼了一声,“你爹看见以后,叫我别惯你。我问他,那你为什么每回都多盛一勺粥。他就拿着锅铲装聋。”
阿九的夫君在旁边笑道:“远山叔那时嘴硬,镇上都知道。”
苏北冥低头喝粥。粥很烫,他没有吹,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云曦看见他碗边那几片菌子果然还在,便夹了一片放进自己碗中。
“这个不滑。”她说。
苏北冥抬头,像想反驳,最后只闷声道:“你没吃过青石镇的。”
“现在吃了。”
“后来我吃了。”苏北冥说。
“后来是你爹拿筷子敲你手背,说你再挑就饿着。”阿九毫不留情,“你一边哭一边吃,吃完还说不好吃。”
孩子听得直乐:“北冥叔叔也会哭?”
苏北冥抬起眼,想说什么,阿九已经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
“少说两句。”他道。
“这就嫌我烦了?”阿九挑眉,“你十六岁那年把热饼搁我门槛下,躲在巷口看我捡不捡,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云曦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侧过脸看他。
苏北冥绷着脸:“那是风吹来的。”
阿九笑得差点把汤洒出来:“风还会把热饼吹到我家门口?”
阿九的夫君低头喝粥,装作没听见。小孩却追着问:“什么风?我也想要热饼风。”
云曦忍着笑,替孩子夹了一筷子蒸蛋:“吃完饭,叫你爹给你买。”
苏北冥想躲开桌上那些眼神,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阿九偏偏又问:“你后来去了那么多地方,吃过好东西没有?”
“吃过。”
“那还记不记得青石镇的馄饨?”
“记得。”
“里头放什么?”
苏北冥看着她,终于无奈地答:“细韭菜和粉条。”
阿九满意了,像验过一件很重要的事。云曦在桌下碰了碰苏北冥的手背。他没有立刻反握,过了一会儿,手指却慢慢挪过去,轻轻扣住她的小指。
阿九将这一点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她只低头给孩子挑鱼刺。小孩吃得急,鱼刺卡在筷子间,急得要用手抓。苏北冥伸手拦住他,把鱼刺一根根挑干净,重新把鱼肉拨到孩子碗里。
“你以前也这样。”阿九说。
“我?”
“镇东头的小满比你小两岁,吃鱼总卡刺。你有一回把自己碗里的鱼都挑好了给他,回头却跟人说,是你不爱吃。”
苏北冥皱了皱眉:“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的事多着呢。”阿九道,“你总觉得自己做过就算,旁人记着才烦。”
云曦听见这句话,目光在苏北冥脸上停了一瞬。苏北冥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掉,耳根又有点红。
饭桌外的天色彻底暗了。阿九的夫君点起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稳。小孩吃饱以后困得直点头,被父亲抱去里屋。屋里少了孩子的声音,苏北冥反而更不自在。
阿九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盘,里面放着几朵压干的白花。花瓣已经有些泛黄,却还看得出原来的形状。
“这是什么?”云曦问。
“他捡的。”阿九把盘子推到桌中,“有一年春天,后山开这种花。他每天从山脚过,就捡一朵放到我窗下。开始我以为是谁家小孩恶作剧,后来抓到他。他还说是风吹过去的。”
苏北冥盯着那几朵花,脸色有些僵:“你怎么还留着?”
“好看就留着。”阿九道,“再说,我那时以为你是可怜我。”
屋里安静下来。
“我娘刚去世那年,镇上人看我都小心翼翼。你不问,也不劝,只把花放在窗下。我看着就更难受,觉得你是在提醒我。”阿九笑了笑,笑里没有怨,“后来我才想明白,你大概只是看见花开了,觉得我也该看看。”
苏北冥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我没想那么多。”他道。
“我知道。”阿九说,“所以我才留着。”
云曦伸手拿起一朵白花。干花很脆,她只用指腹托着,没有让它碎掉。苏北冥看见她的动作,目光慢慢软下来。
阿九的夫君收起空盘子,借口去看孩子,给屋里留出一点空处。阿九却没有立刻说话,只给云曦添了一勺热粥。
“云曦,”她问,“你知道他小时候总把话憋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