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知拔出腰间佩剑迎了上来,剑刃与刀锋相撞。
裴砚修的刀背压着他的剑身斜滑而过,火星四溅,随后裴砚修回刀横斩,惹得沈明知撤步避开,刀势未收,那人便反转手腕,以刀背拍在沈明知握剑的手腕上。
沈明知被震得手臂发麻,佩剑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左手捂住腕子,还未来得及抬手下令,便被两名骑兵扑上来按倒在地。
裴砚修翻身下马,落地后,双股不自觉颤了颤,缓了一阵才重新站直。钟鸣从后方策马赶上来,伸手要扶,被他推开了。
走到沈明知面前,垂首看他:“裴崇呢?”
沈明知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沫,嗓音嘶哑难听:“北边,投北荒去了,怎么,你还敢弑父不成?你去追啊!哈哈哈哈……”
“嗯。”裴砚修应声,收长刀入鞘,没有再问,“押回去吧。”
晨雾散开,阳光透下来,杂乱的营中被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薄光中。
那面倒地的“沈”字帅旗倒在泥泞里,被人踩了好几脚,沾满鞋印和泥浆。
马蹄踏着金光,朝安都的方向,稳稳地走回去。
萧群玉站在城楼上,从黎明守到白昼。
昨夜林妙仪冒着危险过来给她送了包干粮,还陪她聊了一会儿天,待她走后,萧群玉便独自一人站在这里。
后半夜风大,她往雉堞后躲了躲,还是舍不得回去。
极目望去,远处的山峦青黛如洗,官道两旁的柳树泛出嫩绿的新芽,在金灿灿的阳光下随风轻摇。城内鳞次栉比的黛瓦屋脊上青烟袅袅,经历了一夜惊魂的百姓陆陆续续推开门板。
而这美景后头,一支踏破晨光的铁骑正徐徐入城。
裴砚修入城后径直登楼,他甲胄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几道干涸的,走到萧群玉面前,才敢卸下疲惫,微微晃了晃。
萧群玉伸手扶住他,瞪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腿不想要了?”
裴砚修低头瞧她,像是要将她仔仔细细刻在心里,半晌,他才温柔笑道:“小鱼儿,我回来了。”
萧群玉眼眶一热,别过脸去忍住眼泪,缓了许久才转回来,把他额角沾着血的碎发拨开,哽咽道:“好了,回去让我瞧瞧伤。”
裴砚修握住她的手,乖乖点头。
叛乱终平,城中百废待兴。
萧子真忙活着安抚伤员,准备后事,天顺帝的病出奇的好了,说太子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由他便好。
萧子真气得牙痒痒,却还是无可奈何。
——
五日后,南阳以北四十里的荒凉古道上。
官道荒草没膝,北风萧瑟。
一队伪装成贩皮毛的走方商队正战战兢兢地向前赶路。车队末尾堆满发霉草料的平板车上,缩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
裴崇脸上抹着黑灰,昔日定北侯的威仪荡然无存。他这几日不敢走官驿,甚至不敢与任何人交谈,一路忍饥挨饿仓皇北逃。
可还是被拦了下来。拦路的瞧着不像军官,只有七八骑,人人背弓挎刀,倒像是沿路的豪强。
为首那人骑着青花骡子,摇着羽扇,笑吟吟地迎上来:“诸位辛苦,可否借一步说话?”
商队领头的吓得直哆嗦,还以为是遇上了山匪,正要掏钱买路,却见那人饶过他,径直朝商队末尾的板车走去。
裴崇从草料堆里抬头,横刀,本想垂死挣扎,可多日未食水米,身上力气全无,见着谢清安带的这些人,个个膘肥体壮,便知道再挣扎都是徒劳。于是他无力地将短刀一扔,慢慢坐了下去。
谢清安将扇子往腰带里一插,捡起地上的短刀拂了拂灰尘,随手丢给身后的人:“这刀不错,收好了,回去给侯爷的家眷留个念想。”
裴崇看他,嗓子因多日奔波沙哑难辨,可出口时还偏要带上倨傲:“谢清安,你这种人,本该是个落魄书生,一辈子待在山野翻旧纸。你斗不过裴砚修,更斗不过萧群玉,你迟早会被他们夫妇俩吃抹干净。”
谢清安翻身上了骡子,笑得和风细雨:“侯爷这话说的不对。草民纵然是个落魄酸儒,可草民一识时务,二知忠义,三懂人心。断不像侯爷您这般,汲汲营营算计了一辈子权柄,到头来……却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留不住。”
裴崇不再说话,被两人按上一辆围着铁栏的囚车里,手脚都带了镣铐。
他每日只有一顿粗饭和半碗水,起初还有力气骂,骂裴砚修是不孝逆子,骂萧群玉是妖女祸国,骂谢清安是背主小人,骂皇帝昏聩无度。
从早骂到晚,但翻来覆去骂的都是这些。
谢清安嫌驴子走得慢,又硌屁股,干脆卖了,换了一辆马车。
他躺在马车里,剥花生往嘴里丢,这些话听了一路,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到了第三日,裴崇的嗓子已哑的不成样子,跟破锣似的瞎叫。
谢清安从马车里探出身子,朝他招了招手:“侯爷嗓子真好,这都骂了三天了,草民听着都觉得累。要不您省省力气,回头变卖唱为生算了,草民给您牵线搭桥,保证生意红火。”
裴崇气得双目赤红,隔着铁栏朝他啐了一口,抱臂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