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一场不算旅行的远航,丛花在飞机起飞时透过舷窗往下望,广阔无垠的陌生大地渐渐拉远了,原本是不想来的,可来了几天,竟还想着下回。
她被自己心头的想法惊了一下,侧头看见宋钦昭拉平了椅子阖眼,睡得深沉。
丛花叫人拿来了毯子给他盖上,心里还是恨恨,叫人来的也是他,把人甩在一边的也是他。
身体里的生物钟混乱的很,左右睡不着,她索性掏出笔记本电脑对着改起了论文,导师在文档里的批注实在不堪入目,在机上没别的事情做,反倒精心,她硬着头皮对着屏幕改了一轮,趁着机上网络通畅,咬咬牙给导师发过去,发完就拉倒了,也不敢等回复,把网络切断了也钻进毯子里大睡一觉。
下了机,回城的当口,收到导师的批复,勉强过了关,丛花才舒了一口气。
在图书馆里枯坐几日都没改出来的东西,坐在机上与世隔绝了倒文思泉涌一下子改完了,她心里在想,去程的机上,她因为自己是被半绑架式来的,气得不同宋钦昭说过一句话,回来反倒有些感谢他,但她怎么也不想低下头来跟他说这些,只是不把生气挂在嘴上就是了。
回了两人的小窝,还没把行李箱打开,丛花就被庄老太太叫走了,说是要陪她去甜品师傅那里选些新的甜品,用来包装送礼的,其实就是变相让丛花去尝尝鲜。
到了晚上,宋钦昭打她电话,她又说要去咖啡厅那里接同事的班。
宋钦昭对着家里一米多高的白熊玩偶,他傻子式地唠叨:“大熊,你主人现在比我可忙多了,交际太广,没空回来陪你。”
那玩偶是他们某日逛街时用娃娃机代币换回来的,丛花使唤他扛着穿街走巷地招摇过市,他用熊的头挡住自己的,不让路人看清自己的脸。
说完他才醒神,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又是傻得很。
庄老太太年纪大了,精神不济,选完几款甜品便作势要回去。
陪着庄老太太等车的功夫,随口聊起美国一行的见闻。
丛花也不瞒着什么,抱怨宋钦昭的专横独行,“他的事情是紧要的,我的事情就不紧要了,叫我去的也是他,把我丢下乱逛的也是他,没什么见闻,城市总归是草啊树啊房子什么的,没什么很特别的,不过是地广人稀一些而已。”
庄老太太笑着拍手,说:“你骂得对!他就是专横,你该好好骂骂他,他如今谁的话都不听,迟早要吃亏的。”
笑到后面,庄老太太又幽幽说起宋钦昭的冷情,说是他从小便由他父亲雇了个保姆,从他蹒跚学步到能独立上学的年纪,后面因为保姆自己家里的缘故才辞了工,不管怎么说,主仆间应当有不少的情分在,可当那保姆家里有了难,宋钦昭也只是叫人送了钱去,从没去看过,庄老太太问过他,他说雇佣的身份不好越了界,叫人拿捏,说这话的时候他才不过刚成年,用词之辛辣、感情之凉薄,叫庄老太太都心下一惊。
这故事需得消化,丛花望着庄老太太远去的轿车后灯盯了许久,直到车辆在远处的红绿灯口拐了弯才收回视线。
关西白在咖啡厅的入资在年后不久签了合同,原先的老板成了二老板,只管当下这家店的经营权。
丛花交班的时候,听到两个同事在换衣间里压着声音的窃窃私语,说新的大老板和原先的不同,原先什么都能商量着来,如今样样都有规章制度,连美式里多加的冰块耗材都得算到每个人的头上去,压力多了这兼职便再没了往日的快活。
丛花虽然也心有感悟,但她走近了门前,两个昔日还能聊上两句的同事看见她来了,便收了声,假意忙手头的事。
料想他们是觉得她成了老板的人,毕竟连大老板和二老板的桥梁都是她搭的,就算不是心腹也得算是肱骨之臣,不能同他们这帮普通员工同日而语了。
丛花没说什么,拎着包走了。
她预备回宿舍拿书的,原本在走廊里听见宿舍里灯火通明,聊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她一开门,她们齐齐噤声望过来,像是不认得她的样子。
丛花笑着问她们在聊什么。
于菲菲回答了,说她们就是聊聊最近的八卦。
丛花一边理东西一边听她们讲,其中一件是关于柳新雨的,说她拿到了国外某所顶级艺术院校的OFFER,还是跨专业的,连艺术学院的那些人都没能拿到的含金量。
丛花给柳新雨发去了信息,恭贺她。
柳新雨很快回了,说她不过是凑巧幸运,谦虚的用词,丛花没再回复。
拎着一袋用品从宿舍门出去,预备去宋钦昭那边的路上,丛花突然觉着孤离。
在宋钦昭的世界里,人人都晓得他有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友,宋钦昭对她,宠也好,爱也好,没有人把她真当成什么正经人物对待,不过是看着他们能走到几何的观望心态。
而在她的世界里,亲朋都不太晓得宋钦昭的存在,她也从未刻意去讲过,即便有人知道,也讳莫如深的口吻,叫她当心些,提防着些,怕她成了哪天热搜条上的被始乱终弃的素人某某。
走到西门口,出租车上正下来两人高个男生,勾肩搭背回宿舍的模样,丛花随意一瞥,其中一人是许久没见的徐家理。
徐家理见了她,也是一愣,看她手上拎着东西,突然张手拦住她,问她这么晚要去哪里。
丛花动了一下嘴唇,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徐家理了然地扯了扯嘴角,和同行的朋友介绍说,“这是新闻系的系花,你应该知道吧,丛花。”
又转过头和丛花讲:“这就是我跟你讲过的,曾经偷拍过你的那位室友。”
被朋友出卖的室友捶了他一拳:“你胡说什么!”
“做过的有什么不好认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哦还有一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丛花看他胡乱言语的样子,轻嗅了一下,才闻到他们身上的酒气。
那位室友抱歉的神色,同她说:“不好意思啊,家理没拿到实习转正席位的offer,心里不痛快,喝多了,你别介意啊,还有我不是偷拍你,只是……”
“没关系。”丛花说,“你带他回去吧,需要帮忙吗?”
“哦,不用不用,拜拜。”
徐家理被室友架着胳膊往里走,还不忘频频回头,给丛花招手,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
丛花捏着袋子在西门口站了一会儿,突然觉得累得很,不想去宋钦昭那里了,原路返回了宿舍。